不妥。”

    那说话的女子没有回头，只是负手而立，竟浑身散发出煞人的气势。

    云华将军云越，今日她可是第一次开口呢。

    兰华笑了笑，躬身道：“将军所言亦情理俱全，但是，若众人一开始便是有意支持胭王的呢？”

    只见吏部侍郎一愣，道：“此战攸关昊绫存亡，众人却一致推举不晓战事的胭王。你是说，这是胭王图谋？”

    “秦大人说对了。”兰华收回笑意，正色沉声道，“或者说，这是昊绫太女的图谋。”

    众臣登时又开始了细声讨论，兰华没有停止等待，而是一口气说了下去：“一直以来帝翎都刻意压制胭王，但碍于无法顺利除掉她，于是便将她发作了蜀王。然胭王却主动接下了蜀州二十万枭骑军，此为胭王察觉女帝杀意，已有心自保。而至回京之后，帝翎依旧处处为难，萧简胭毕竟是昊绫太女，直至殿上请战一事，已是忍无可忍，决意叛离。”

    “你可有证据？”

    “有，”兰华看了云越背影一眼，目光转向了徒宣，“证据之一，胭王殿上请战之日，帝翎曾对胭王言，‘你今日执意兵权，待明日凯旋，是否便要执意这本该是你的江山皇位’。”

    四周果如所料般传来骇然抽气之声，兰华笑了笑，继续道：“证据之二，昊绫大军异动，据线人所报，乃是胭王于军中策反，不仅企图带走十万将士，更主意带走了部分粮草。迟冷当日虽举荐过胭王，但她与诚王一样，只是出于社稷考虑，而不同于文宰等人与胭王共谋。所以此事一起，她为定军心，才会一方面处死洛华探子封锁消息，一方面急信回京，举告胭王。不过此信却被胭王亲信截了下来。”

    “不过，这另一封又是什么？”

    兰华交给徒宣的信封中，一共装有两封密信，一为迟冷书予女帝的举告信件，另一封则是……

    “回殿下，另一封信就是证据之三，乃是胭王与护蜀将军柳长缨勾结，欲令之策反二十万枭骑大军的书信。”

    三件证据，件件铁证如山，胭王策反一事，由此看来毋庸置疑。

    殿上登时争论声连天，兰华看了齐王一眼，齐王微微点头，兰华一礼之后坐了下来。

    完全不闻四周的吵闹，兰华静静地坐着，手中却已微微汗湿——这是三个铁证，原本完美无缺牢不可破，可现在，却有了一个共通的致命漏洞。

    “石先生，若你所言不假，应当知晓昊绫大军此后的动向吧？”

    “是，方将军。如果草民没有猜错，现在昊绫大军正因粮草和反叛之事忧急，迟冷不会在此时继续迎战，应该会以诱敌为名，放弃渠州，撤入丰州。”

    “果然如此。”只见方菡转头看向徒宣，猛地单膝跪地道，“若石先生所料不假，末将以为昊绫大军定会回撤丰州，请殿下下令王将军追击敌军，趁昊绫大军孤立无援之际，在胭王引反叛军与枭骑军汇合时一举歼灭迟冷，再围困蜀州，断其粮草，拿下昊绫小皇城。此战如若告捷，洛华便提前成为赢家了。”

    见方菡如此肯定，不少大臣立即附和投了赞成票。

    “石先生，此法听来可行，不过……参州尚有二十万敬王大军，若渠州之战不能大胜，便是我洛华大败。到时候，你可能负起这责任？”

    兰华再次站起身来，恭敬地朝着上殿跪了下去：“石兰一介庶民，区区性命无足轻重，草民愿负起这责任，可草民却又负不起这责任。草民不能保证此战必胜，所以这虽是草民的提议，但还请殿下及各位大人三思。”

    兰华垂首跪在殿中，云越回头看了兰华一眼，转回头去，单膝落地道：“既如此，末将以为追也无妨。若能提早结束战事，于我洛华百姓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末将奏请殿下派王将军追击，末将亦会即日整顿云家将士，准备与敬王大军择日决战。”

    云越此话一出，殿上再无他人异议。一时间，百官叩首，只等徒宣点头。

    然而，徒宣却放下书信，笑着看向了跪在下头的兰华。

    “本宫还有两个疑惑，可否请石先生解答。”

    “……是。”

    “这萧简胭书给柳长缨的信，为何不是出自她本人之手？”

    因为，当今世上已无萧简胭此人了……不过，这信虽不是出自萧简胭之手，可却是胭王亲手写的没错……

    “回殿下，为了不使胭王和柳将军起疑，这封信只是稍作誊抄，并没有截下原本。”

    “呵呵，”徒宣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石先生果然心思缜密。”

    “草民不敢。”

    “本宫的另一个疑惑是，这两封信乃是绝密无疑，所以……本宫实在很好奇你的线人究竟是谁。”

    兰华一震，登时紧紧捏紧了拳头——他……还是问到了。

    因为罩着黑纱，所以并没有人看见，兰华的脸色此时正随着徒宣的发问慢慢变得苍白而没有血色。

    是了，这是三个铁证，可正因为是铁证，它的得来就愈发显得艰难。若非胭王亲信，这证据便是无论如何也弄不到手的。

    而原本，这线人该是九音。作为胭王正君，且一直奔波两地，着实没有人比他更合适这截获重要信报的位置。但是，在方才见过殿上的徒宣之后，兰华知道这人选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是九音——徒宣步上高位，靠得并不是她以为的以色挟人。他即便与齐王等人有染，为的也不过是更多的笼络些势力，壮大自己的力量。然而，他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谨慎精明得多。即便是对臣服于自己的齐王，他也从来没有尽信。兰华的提议若成，徒宣便能获得前所未有的百姓的支持，从而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可他却也清楚，若不成的话，赔上的绝不只是区区几十万大军。从冷宫罪人，再到贵君千岁，徒宣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实力和努力，甚至可以说，徒宣是一个真正的王，没有他，即便还是同样的一波势力，也决计走不到现在的位置。面对这样一个男子，若兰华谎称那真魔宫宫主乃是自己的线人，只怕就连兰华自己都不会相信。是啊，就连这样的一个男子也要用十几年时间才能扳倒的君家，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臣服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手下……

    从否决九音开始，兰华考虑了无数其他人选——无星？不行，即便他在洛华之事可以隐瞒，但以萧简真对无星的了解以及徒宣对萧简真的信任，这最好的备用人选也绝对不能使用。迟冷？这本是个可以考虑的对象，可是兰华已经身在大殿，若以迟冷为线人，至少也要十天才能做好充足准备。红豆绿蔻？仍旧不行。这两人虽然可以糊弄过洛华，却如何也瞒不了萧简真。以萧简真对昊绫皇室以及暗营的了解，她绝不会相信红豆绿蔻会背叛萧简胭。她不信，便代表徒宣也不会信。

    那么，还能有谁？还能是谁……

    “怎么了？为何不回本宫的话？”

    兰华紧了紧拳头，愈发伏低了身子：“……是，请恕草民斗胆，草民以为，既然洛华能安插人手进入昊绫大殿，那么难保此时此刻没有昊绫细作混迹众臣之中……草民的线人身份特别，是洛华目前于昊绫大军中唯一的线人……草民以为，实在不宜在殿上交待此人身份……”

    兰华此言一出，殿上自然有所异动。而对于兰华的避而不答，云越和穆笙都难免深感意外，面露异色。

    “呵呵呵呵，石先生确是个谨慎的人啊。”徒宣浅浅笑着，慢慢缓步走了下来，“不过，莫非石先生认为这线人不可信么？”

    “……”她若答“是”，便是前功尽弃……“回殿下，草民自然信她。”

    “如果是这样，依本宫所见，此战洛华必胜。那么这人暴露了也没什么不好，即日招她回来就是。”

    “这……”

    “石先生，说吧，若是此人真身居要位，各位大人不也更能对你的提议深信不疑吗？”

    徒宣……

    然而就在情势如此紧急之时，黑纱之下那人，却是慢慢地扬起了唇角。

    “如此的话……草民自不可违逆殿下的意思……”兰华深深吸了一口气，扬声缓缓开口道，“回殿下，草民的线人，正是身在渠州的胭王。”

    “什么？！”

    一时间，群臣骚动细语不止，就连徒宣，竟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第廿二章 宴（上）

    “你说胭王？！”

    “是，回殿下，正是胭王。请容草民禀。”

    随着兰华慢慢开始解释，大殿上再一次鸦雀无声。

    “……其实呈给殿下的第二封信，并不是最近才到草民手中的，因为昊绫大军彼时正和我军对峙，对于这样一封内容怪异的信件，草民并没有立刻上呈，而是令线人继续调查，于是才有了如今的第一封信。草民的线人姓黄，乃是多年前草民无意救下的浪人，此事说来话长，草民就不在此一一赘述。此人博览群书，学识广博，然草民最看重她的，是一手几可以以假乱真的绝妙易容之术。因此草民培养她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予以重任。此人安插至胭王身边并不算久，但因其学识及才能，胭王愈渐重用于她。胭王请战之后，已嘱托此人多次易容成自己，办了几件大事。而此番为了策反夺位一事，胭王再次动用了此人，所以今日草民才能轻易得到这两封绝密书信，更对昊绫大军动态了如指掌。”

    对于胭王动用替身之事，早在兰华于祥烽暴露身份时就不再是绝密。谁知当初一时冲动，竟成了今日应对徒宣的决胜一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看来，老天爷终是帮了她兰华一次。

    对于这样的解释，众人确是不信也难。虽然听起来荒唐，可作为替身傀儡，虽然看似只是个摆设，但既然能让人相信她却系本人无疑，那么她能做得到的事，只怕会比众人想象中的更多。此人即便不算胭王亲信，却是当下胭王重用之人，而这样一个人物若是我方探子，那么……不光连军中通信这样的大事都务须避讳遮掩，甚至可以说，只此一人，足以为洛华奠定胜局。

    “妙哉，妙哉！哈哈哈哈，石先生，本宫到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了你的才干！等此战大捷，本宫必定重重有赏！”

    “谢殿下！”

    “那么，胭王此时身在何处？”

    “据线人回报，胭王此时应该已经到了蜀州，只等迟冷退回丰州，然后就会和叛离的大军汇合。”

    “甚好！你即刻传令那人将叛军带到青州，然后便坐震郢州直逼昊京，接下来便直接回来领赏，不用再管那群乌合之众。”

    想让萧简翎也慌了手脚，防不胜防吗？一箭三雕，好一个徒宣，果然城府渊深！

    “草民得令。”

    徒宣大悦，齐王大喜，深知内情的云家更是免不了大乐，只苦了今日这女主角，却是实实在在的大汗了一天……

    “兰华，如今我也真是不能不服你了，只怕就连云粧也比不上你呢。”

    兰华自下朝回来后全身都几乎湿透了，此时面对云戌的称赞，她也只能苦笑应之了。

    “我也佩服自己啊，别人是着急时卡壳，我却是越急越灵光。说白了，就是急出来的……”

    “呵呵，”云戌笑着点了点头，开心道，“那我们是不是准备回去了？”

    “还不行，”兰华摇了摇头，正色道，“虽然徒宣已经允诺下令王焕追击，不过以他多疑谨慎的性格，应该会派人调查秋殁的身份，另外齐王也肯定对石兰还有安排，所以我暂时还不能走。”

    “哦……”云戌登时面露几许失望神色，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好吧，那么说说接下来的安排吧。”

    “嗯。”兰华点了点头，然后出声将兰一唤了进来，“兰一，我等会儿会将事情安排写成书信，你尽快将信派人……不，派杀杀好了，送回渠州，交到秋殁手上，再替我交一封信给柳将军。”

    “是，属下明白。”

    “云戌，今日将军应该是对我的意思很明白了，你问问她云家可有其他安排，若有就及时告诉我。”

    “嗯，这个好办。还有么？”

    “大概就先这样了吧。”兰华想了想，道，“对了，兰一，将我这边的情况告诉九音他们，另外事情大致已了，你就将那个易容成‘云戌’的人带回去吧，反正齐王应该也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我安排安排，尽快让这个人物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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