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是笼烟水榭,因了近湖的位置,自远处望去总被淡淡的薄烟笼罩其中,又种垂柳翠竹于院落四周,楼阁似隐于烟雨之中,故而得名。西南跨院是山庄下人居所——藕荷小筑,正对大片荷塘,此时五月仲夏,塘中已是碧叶连天。西北角跨院与主院以廊桥相连,名唤横云馆,内设练武场及藏书楼,其间设花园苗圃,可算作主屋的后院。
主院巍峨华焕,布局严谨,东西各有耳房,左右又有东西厢,亦有耳房,称盠顶。两边各有掖门可供出入。院内桃李松柏环绕,层层叠翠,深浅不一,高低错落,挺拔伟奇。主屋采用和釜彩绘,顶覆黄色石瓦,台基也环以白石雕栏,廊檐色彩富丽,气势轩昂大气。
兰华走在这白麓山庄之内,不由暗叹——江湖自是不与官家同,比起她那规规矩矩毫无创意的王府,她倒宁可住这灵气逼人的白麓山庄。
入了主院正堂,兰华终于见到了与九音有同宗之缘的白家家主——白桥。白桥年及五十,正知天命,可谓是个风韵犹存的可亲妇人,而并非兰华所以为的古板严肃的恶脸老太太。白桥对南煌若的喜欢溢于言表,对兰华和无星也是分外照顾,方一闻说众人来意,便立马准备唤属下来给兰华开后门,若不是兰华不好意思刚到府上就劳师动众,指不定现在她已经到了一剑台了。
白家有三子,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大女儿白雪阳乃是与毒仙月浓齐名的使毒圣手,二女儿白雪衣则是江湖排名前十的武林大侠,至于这三子,倒是真真让兰华吓了不止一跳——三子白雪湖,江湖第一美人。
“白……狐?”
兰华怔怔地转头向南煌若征询,却见南煌若皱着眉摇了摇头。
“是湖水的湖。不过……关于这白狐公子一说……你最好莫在他面前提起。”
兰华不解,不过她是初出江湖的菜鸟新手,自然要唯身为前辈的南煌若马首是瞻了。
迟些三人果然挨不住白桥的挽留,先是暂留庄内用膳,再是暂留庄内过夜,最后干脆成了留在庄内常住,好一同参加武林大会。既然是拒绝无法,兰华也就不客气地应下了。只是,虽见着了温文尔雅的白雪阳,但是这最让兰华好奇的白雪湖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时入仲夏,晚上热得睡不着,兰华终于忍无可忍,翻身而起。她本就是个不耐暑的人,一到夏天就不得好眠,果然万恶啊,这个没有空调的世界……
南煌若和无星宿在梅苑,而男女毕竟有别,所以兰华就被安排在了笼烟水榭。这水榭竹制,随手一摸倒是冰冰凉凉,按说这湖风凉竹的,她怎的就睡不着呢?
披着一件单薄的衣服,兰华推门走了出去。放眼望去是一片幽幽平湖,不远处,是一片连天荷塘,夜色已浓,看不见别样红的荷花,只听得到此起彼伏若和声的蛙鸣,兰华深呼一口气,心神渐渐安宁下来。
三个月了……也不知那君先生是否有好好照顾九音。她从不怀疑那书生能救回九音的命,因为,她不能怀疑。
如果九音没有出事,他们的孩子,都有六个月了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兰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蜷起五指,紧握成拳,“……九音,从此以后,我们一起面对好吗?……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努力的。”
静静地闭眼,听着这夏夜的微风,兰华轻轻地勾起唇,露出个坚定的笑来。
远远的有歌声传来,那音色里带着点浅浅的悲伤,一字字道出些没有尽头的过往:“青铜镜,清泠转流光,金粉细细掩,一面细伤。爱如花容颜,逝却暮暮旦旦,拈笔绘青影,裂去粒粒泪花。勾勒寸银华,碎成一地霜,为我描青黛,浓浓矜持散惆怅。眼中落寞,不堪重重压。血染胭脂腥色狂,金步摇,银凤钗,颤颤纤手插。不甘一头青丝恨,华发缕缕藏。青铜镜,佳人妆,白云苍狗红颜改。红颜改,君何在?轻合银奁心已乱,只余残影倩倩移,妆成轻轻叹……”
一个白衣的少年,散着一头长发,在夏风中起舞,轻吟。他的容貌如同六月的星子,有着绚烂的光辉,也有着一旦错眼便再也辨识不出的落寞。
“九音……”兰华喃喃出声,却不料吓着了这颗星。
“是谁!?”
少年猛地停下步子,转身往兰华所在的地方看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在下兰华,刚才听到公子唱歌,不由被歌声所吸引,不知不觉地就走到这里来了,真是失礼了!”
只听那少年轻佻一笑,道:“你是谁?倒没在庄中见过……哼,你既知失礼,难道不知非礼勿视么?”
好辣的少年,她兰华可惹不起。
“是,在下是今日才入庄作客的,是以公子不曾见过。方才是在下失礼,在下马上走。”
然而那少年却一伸手,硬把准备落荒而逃的兰华给拉住了:“我还没说让你走,你想跑去哪里?”
看来真是个刁蛮少年了……兰华看看四周——藕荷小筑,这里是庄内下人住的地方吧,不愧是江湖人,连下人也这么凶悍。
见兰华走神,那少年不高兴地一跺脚,娇声道:“你干什么东看西看!我就长得那么不堪入目么?!”
“不不不!你不难看不难看!”这倒是真心话,除却这目前看来或许相当恶劣的性格不说,单论相貌,这个少年倒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尤物啊。
“那就看着我啊!”
兰华不得不怯怯抬头,只见那少年正看着自己,见她抬起头来,那少年轻笑一声拢了拢头发:“你好像不认识我。”
“不认识不认识。”神仙才认识你……
“那你说我唱歌好听是真的啰?”
“是,句句真心。”
听了兰华的话,那少年不知想到些什么,收起笑,露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飘渺的表情:“真的好听么?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么?”
拜托,兰华不由苦笑——我见过的美人多着了,就是我取了面具之后这张带疤的脸也比你好看啊。
不过此话兰华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是,词好,曲好,公子唱的也好。不过在下不是很明白这首歌的歌词。”
只见那少年忽的又笑起来,娇声笑道:“此曲名为《红颜妆》,讲的是男儿家出嫁上妆的事情,你们这些女人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兰华想反驳,但是冲动是魔鬼,她可不想被这个世界的男人当成变态,于是只好点头道:“原来如此。只是为何出嫁这般的喜事,曲里却似乎尽是些忧伤情怀?”
“哦?你懂曲子?”那少年上下打量兰华一番,疑惑地问出口。
“不懂,是公子唱得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希望这次今人也不欺我!
那少年果然笑了笑,随即席地而坐,道:“你倒是会说话。坐下,给我唱个曲儿听听。”
我tm就没给男人唱过曲!
兰华心里方骂完这话就不禁汗颜——自打殴打了吴如花之后,她似乎又跨过了某道不知名的坎啊……
一边想着,兰华一边不知不觉地就坐了下来:“我不会。”
“唬人。”
“我真不会啊!”
“我才不信!”
那少年朝兰华挪近几分,腻腻地开口道:“唱嘛唱嘛~”
原本这世界是不会有女人承受得住一美男如此撒娇的,然而这温言软语之于兰华,却比那禽流感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浑身寒毛一竖,兰华一把推开那少年,急声道:“我唱!”
他向一个女人示好,却被对方推开?!
那少年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兰华,看了半天,竟在心中将兰华归入了“喜欢女人的女人”这个范畴,这才点了点头不再撒娇。
“那……我也唱个和上妆有关的歌吧……名叫《画眉》……先说好,你不许笑,你一笑我就不唱了!”
见那少年双眼晶亮地点了点头,兰华反复确认再三,看对方似乎真的不会笑她,这才清了清嗓子——她兰华以前就是个五音不全,全荷塘失眠的青蛙同胞们,对不住了!
“秦淮河水凉,石桥墨竹晃,画眉雨中飞,静落他窗框。前生乌衣巷,月潮空城荡,素面望,北城墙,桂树已蔓火光。城门破叫嚷,他身在何方,院外敌军狂,院内披新妆。菱花铜镜凉,眉添黛料香,魂飞散,只盼望,君健在安康。
“与彼共醉兮,桃花飞往兮,偷偷弄墨涂画你睡脸兮,齐眉低身对笑兮,新婚吹烛相拥兮,如今唱离梅雨声声凄。
“四季酿麦香,魂化雀鸟翔,飞过秦淮河,寻觅他模样。白鬓皱纹浓,手握竹杖长,雀嘶啼,北风荒,只剩眉线连长。寒夜烟花烫,他又执灯望,石桥陌路人,不见她模样。饭淡茶水凉,灯灭催魂亡,画眉鸟,成一双,比眉伴天荒。
“不忘共醉兮,桃花飞往兮,偷偷弄墨涂画你睡脸兮,齐眉低身对笑兮,新婚吹烛相拥兮,如今唱离梅雨声声凄。”
淡淡的女声就像白子湖上的薄烟,轻轻柔柔地,只消一丝微风,就将那唱词推入了听者的心中。
第十七章 水墨烟云清泠色
兰华没想到借尸还魂还有修复破锣的功能,她兰华是五音不全,可是这萧简胭的声线唱腔却是这首歌的绝配,二者相和,真是太好听了。
只听旁边有低低的抽气声传来,兰华一怒,转头道:“我说了不许笑的!”
却只见那少年抬起头来,不是在笑,却是偷偷落了泪:“我没笑,真的……你唱的真好……”
兰华一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我也没想到……”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人是不是……”他本善音律,歌里的感情,他听得出。
谁?兰华不知眼前少年所谓何意。
“真好……”少年抽抽鼻子,抬头笑道,“呐,你再给我唱一首吧。”
“啊?!”你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再一首,就一首。”
“不可能!”
“就一首嘛!”
“不可能,你别过来,别过来啊!你再过来我、我跳湖了啊!”
“你跳吧,我会水能救你。再唱一首吧!”
……
那是一首用烟云般淡漠的声音唱出的曲子,它本不至于惊醒这白麓山庄的一草一木,可是此夜偏偏无眠者众,湖那头是孩子般打闹着的二人,湖的这头,却是三个临风而立的身影。
“我弟弟可是江湖第一美人,你们对她倒是放心。”
“不劳白二姑娘费心啦,她不会喜欢你弟弟的。哈~~~这曲儿真好听,恩,下次也要缠着她给我唱。”打个哈欠,红衣的男子悠然转身,背身挥挥手道,“二位慢聊,我困了,恕不奉陪。”
“……”
橘衣的女子转过身来,对着一旁失神地看着对岸人影的锦衣男子道:“她有心上人了吧。”
男子转回头来,展扇掩去微微勾起的唇角,若一支白梅般傲然地笑了:“雪衣,你应当祝福我。”
第二日兰华终是如愿参观了一剑台。不得不说,她既然都能借尸还魂了,这个世界有这样的奇迹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放眼望去,整片土地都是白色的平整巨石,一片苍茫的白中,两块灰色的玉石深嵌在山体中,中间是劲笔所书的“一剑台”三字。陡峭的斜壁上布满了试剑者留下的各种痕迹,有的掌印甚至有一指之深。兰华将自己的手往那石壁上的掌印中一放——差距,不单只是深浅的差距。
她苦练那么久,却还是不够么?
兰华看着一剑台,突然沉默了——这不只是一个修习比武的剑台,更是一个衡量自我的圣地,孰深孰浅,孰强孰弱,这里所见证的,绝不单单只是胜负。怀着看稀奇的心情而来,她确是辱没了这个地方。如今武林中人对此地的敬重她已然了解,但这种了解,却着实坏了她的心情。
在这个世界中,她还不是强者。
见兰华自一剑台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无星想了想,上前开口道:“白大小姐的夫君回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人家的老公我去看什么看。”
老公?无星不解地看一眼兰华,虽没听明白,但看兰华的表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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