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语未竟,却被苏薄红打断:“我却忘了,如今我并非这府中主人。拂羽,少待片刻。”
说完她没等君拂羽有所反应,便从窗子里掠了出去,身影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君拂羽自然不知她所言究竟是何原因,只是看着她消失在自己面前,仿佛从来没有在这室内出现过一般。
只怕,方才种种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
唯一清晰的,却是沈君攸那几句沉重的话。那般的痛心疾首,衬着如今只剩自己一人的内室,更让他觉得,苏薄红其实根本未曾在此处出现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梦,而真实……
“府中无人做主,连膳房都如此惫懒。”人未到,声先闻,熟悉的声音让君拂羽全身不受控制地轻颤。
女子仍从窗口飘然而入,与往常不同的简朴打扮却丝毫无损于她的清贵,只手上端着的一只白瓷托盘却与她一身气质颇有格格不入之感。
君拂羽只当自己尚在梦中,竟放任自己的视线纠缠在她身上,一刻都无法移开。
苏薄红走近,将手中托盘里的小碗取在手中,只见其中一物洁白莹润细如丝缕,另一物青翠欲滴纤若柳枝,却是一碗华丽无双的——葱花阳春面。
苏薄红习惯性地勾着唇角,亲自拿了筷子挑了一束送到君拂羽嘴边,道:“不是用膳的时候,膳房里竟什么也没有,好在我……”
她不曾将话说完,便见君拂羽定定看着自己的墨瞳里不断地滑下透明的水珠来,不由略一挑眉,将手中小碗一搁,就着卷在筷子上的半束细面,便往那微启薄唇上狠狠吻了过去。
“唔……”骤然滑入口中的,不止是太女府中上好的细滑龙须面,还有……君拂羽被她挑逗着,脸上顿时着了火一般刹那绯红了起来,抵在她胸前的手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却更似暗含着别样的挑逗意味。
一口细面在二人唇舌交缠间不知不觉便被君拂羽咽了下去,苏薄红这才松开他,伸指沾了他唇角的一点残渣,放进自己嘴中细细吸吮,专注的眼神看得君拂羽全然不敢抬头。
丝条慢理地重又将碗端了起来,苏薄红唇角噙笑:“拂羽……”
突然怀中一重,若不是她及时以内力稳住手中小碗,只怕那些汤水已然洒了他们满身。
居然又这样轻易地又晕了过去。
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苏薄红的表情看起来略微有些头疼。
不过这一次,他一定不会睡得太久。
只是可惜了她难得下厨的作品……苏薄红带着三分留恋的眼神往桌上的瓷碗望了一眼,轻轻摇头,之后便见她身影一闪,连同君拂羽都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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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太女府中一场大火,几乎将这处往日金碧辉煌贵不可言的神仙府第烧得只剩了一处断垣残壁,更为可惜的是,太女的侧君子女,除了一位小世女侥幸得存,竟全数葬身火海。而此事为禁中所闻,自然有今上雷霆之怒和泣血之悲,当朝国师以未能预料到如此大劫而挂冠,今上又勒令原地重建太女府,世女接入禁宫抚养云云不提。
且说民间对这般的诡异惨剧,却有不同于此窃窃私语。都说当朝故太女天纵英才,世间之事无不在其算中,而行事却过于酷狠有伤天和,锋芒毕露终于遭此天罚,由此观之巧智武功,终归双刃之刀,后世有继之者,当申之以为鉴戒。这是秉有温柔敦厚古训之人的言谈。另有一种人,好逸闻野史的,将故太女及其贵眷这般曲折惹人泪下的故事敷衍成了话本戏文,又扯上天神鬼怪,在茶馆勾栏里上演,一时间红极华国大陆。按理说禁中不会允许这般“戏说”,只是此次也不知是为何,今上对此,不过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看戏台上由男子反串的玄衣女子轻轻挥手,那一排牛头马面便都跪了下来,口称“天女”不止,才含了一口茶的苏薄红几乎当场便要仪态尽失,真是未曾料到,自己居然变成了能独闯三界,大闹地府索魂之人,想来在她从前的世界里,只有那位斗战胜佛与此相差仿佛,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坐在她左右两边的男人,一个眼观鼻,鼻观心全然是不为外物所扰的样子,另一个早已低低地笑出声来,看来对这戏文甚是满意。
先一手把正在笑的那个抱过来,撩开他的面纱狠狠吻去那些笑声,直弄得他喘息不止,面泛绯红才松开手,起身,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径直便往门外走去。身后二人匆匆跟上,因为走得太急,其中一人绊上了门槛,眼看便要一跤摔倒。
自然接住他的是意料之中的温暖怀抱。
沈君攸在苏薄红怀里微微抬头,透过面纱看着她,问道:“薄红,你生气了么?”
“呵。”女子低笑一声,直接把他抱了起来,引得男人一声低叫。
一直等三人都坐在了马车之上,沈君攸还是不曾得到他的答案。
于是他很有些不安,思前想后还是无法释怀,然目光一触及苏薄红似笑非笑的表情,却又飞快地缩了回来,转而向另一人问道:“国师大人,薄红生气了么?”
澹台无非这才睁开微闭的双目,与苏薄红的视线一对,才缓道:“她生气了,非常生气……”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说着这般混帐话,苏薄红唇边笑意更甚,只道:“无非,你我有半月不曾见面了,想必应付苏季初亦有麻烦之处,让我看看你可曾瘦了。”
说着,便倾身过去就要解他的衣带。
澹台无非偏过身闪了过去,却因为车厢内狭小的空间还是被苏薄红摸了个正着,顿时脸上也有些红了,话也说不出来。
沈君攸此时也知道苏薄红并非真的生气,便也不担心了,道:“如今,国师大人也与我们一起了……薄红,我们这可算是一家团聚?”
听他如此说,便知道他想起了当时被独自留在太女府中,担下华国传承之任的女儿,苏薄红便不再与澹台无非调笑,而是把两人一手一个,都抱在了怀里,道:“当然算是。不过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的家人……”
两个男人哪里会听不懂她话中暗示,本就微红的脸上一发红了起来,好在此时马车到了目的地,苏薄红扶他们下车,澹台无非抬头,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山脚下。
此处山脉并不算高大延绵,而其中树木既有参天古木森森,又有细弱看似近年才生长起来的,甚是古怪。
“此处,山名罗廷。”苏薄红正色说道,眸色有片刻黯沉,“是我一位好友故居,因天灾荒废有些时日了,如今为我所重用。”
澹台无非知道她所说的那人是谁,轻轻点头,再细看此处有些不寻常的岩石矿物,便知原来这里曾遭地龙之灾,怪不得树木如此长法。
“走吧。”苏薄红轻道,说完一手拉着沈君攸,一手自然而然地便递向澹台无非。
澹台无非自衬修为功体已复,就算是攀援凌云绝壁也不在话下,正想拒绝,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终于还是到了,他的家,她的家,他们的家。
ˇ暮雨来何迟(三)【正番end】ˇ
常用的杜蘅香换成了伽罗,置于金铜兽嘴之中,紫檀琴架之侧,轻烟袅袅,暗香习习。
女子一身飘逸白衣,宽袍广袖,不染凡尘,纤指微动,拨动泠泠七弦,乐音自指端淙淙而出,全然是一派平和悠然,暗含退隐南山,弄菊东篱之雅兴。
更兼此处位于凌云峰顶,俯瞰一带山色如碧,林间雾气明灭,若是有人见到此情此景,不免要感慨难道是仙人偶涉人间了。
猎猎风起,鼓荡着女子的衣袖和披散身后的长发,琴音一转,逐渐带了金戈之声,仿佛拨弦挑柱之间,有冰河铁马之梦暗来。
“大好江山,如画春秋——当如是。”按弦的手上已带上内力,女子薄唇微勾,低声道。
不知何时,作慷慨之音的琴声之间,却合上了一缕箫音,全不似琴声般金铁壮烈,而是清丽婉转,有离人思夫之情。偏偏这箫声虽是低回缠绵,却并不为琴声所掩盖,而是始终踏着琴声的节拍,一丝一缕地缠上来,那般地似水柔情,便是铁石心肠,也尽要化作桃花溪中的那一江春水。
女子抚琴片刻,见箫声仍如影随形,不免苦笑,当下小指轻轻一勾,“铮”地一声响,弦断。音绝。
天蚕丝的琴弦韧过金铁,在她的小指上勒出细细的白痕。
推琴而起,女子双手往背后一负,任由山风扬起她乌黑的发、雪白的衣,轻轻勾唇,道:“无非,出来。”
不多时,与她所立山峰对峙处,一抹白影流云般掠出。
苏薄红远远地看着,目光扫过间,早已看见他手中那管紫玉箫。方才之人果然是他。只是两人之间几乎到了以内力相拼的地步,若非她先毁琴绝弦,终有一方要受内力虚耗之伤。
看来自己有些时候,是对他们太纵容了。
“可是我之琴声暗哑不堪一听,要劳动先生以箫音拨正。”话是平平淡淡的,语气是平平淡淡的,听在澹台无非耳中,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那么三分的威胁意味。
“不敢。”那边澹台无非答得亦是平板,声音里却被苏薄红听出一丝隐约笑意,“不过是来请殿下示下,是否可以出发了。”
苏薄红这才轻轻“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今日本是她前几日一时兴起定下的全家出游的日子,晨起时却因见了峰上金顶佛光,起了调琴弄弦的雅兴,一时忘情,却把此事给置诸脑后了。
只见她身影略动,便掠至澹台无非身侧,自袖中取出一截素色丝缎,把披散的头发在颈后松松一束,侧头笑道:“那便走吧。”
澹台无非竟有片刻失神,等苏薄红向着自己伸出一只手来似惊醒,又看她唇角弯弯的样子,知她此时心中所想,抿了抿唇,没有将手交给她,反道:“我与你同往。”
苏薄红看着他,又是一笑,收回了手,道:“也好。”
说完她旋身便往峰下掠去,袍袖翻飞,衣袂飘举,袖风点尘不染,便似一抹流云。
澹台无非堕后半步,手中莲花印暗扣,虚空凌步,御风而下,竟是紧随其后,半分不让。
“无非,可知我今日为何着白?”苏薄红意态殊是适然,身形飞掠之间,尚有闲心与澹台无非谈笑。
澹台无非心中却是突地一沉。前次见她服白,正是与澹台无垢决一死战之日,那一日,她素衣白马,狂风骤雨中剑染血红,白衣,乃为死于白虹剑下者服丧。而今日……
看他犹豫不答,苏薄红轻笑出声:“无非,你多虑了。苍玄固然有无限之可能,而白于我,为守真归一,物返自然。”
此次,她是真的决定,让一切全局重建,万事重新开始。
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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