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寒空敛红袖_分节阅读_8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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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   果然不过片刻就有小侍匆匆赶来,问沈君攸有何吩咐。

    沈君攸只写道自己有些疲累,让他把两个世女带去养育的公公处。末了他手中的笔顿了顿,才又写道,『太女何时归来?』

    那小侍禀道大概宫中留宴,总要晚些时候。沈君攸闻言默然,再无他事便让他退下了。

    又歇了片刻,他力气渐复,只觉身子与往常无异,方才只怕是一时错乱了气血,于是重新走回绣台前,想要继续赶制那件衣裳。

    谁知那莲叶本极娇艳的绿色上,不知何时竟落上了一滴刺眼的殷红。沈君攸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定定看了半晌才发觉却是自己方才急痛之下,被手中银针扎破了指尖,以至污了这片莲叶。而那时极痛之间,竟全然不曾察觉。

    沈君攸怔了片刻,咬牙就要去拆,却听外间一阵乱响,小侍不传而入,冲进内室便在他面前腿一软跪倒了,只知道说:“公子,不好了,太女殿下在祭礼上遇刺了!”

    沈君攸闻言,尚不觉得如何,等把他说的每一个字代表的含义在脑子里逐渐地合起来时,顿时便想要晕绝过去。就在几乎快为黑暗笼罩之前,他用尽全身力气握紧拳头,让尖利的指甲插入血肉之中,勉强保持着自己神智不失,低头拿了笔在手里,想要写出什么,无奈右手竟是抖个不住,那墨泅染了半张纸,也不曾写出一个字迹。沈君攸最终却掷了笔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几步上前抓住那小侍的肩膀,用力之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去,嘴唇不断开合着。

    却是,从无声,到有声。

    “……太女……在……哪里,现……在如……何?”这九个字,他一字字从艰涩的喉头挤出来,声调亦是全然的怪异,然却已足够让小侍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是那小侍,甚至是沈君攸自己,都不曾觉察,他居然又能再一次开口说话。

    所有的过去,所有的耻辱,在这一刻,沈君攸完全不曾忆起,他只是想着,他无论如何,要知道她如今,究竟如何。

    那小侍也只是急切地答道:“太女殿下如今留在宫中,陛下宣召了全国最厉害的医官十二个时辰不离身地救治……”

    他话还没有说完,沈君攸就推开他,往门外跑去。

    那小侍愣了片刻,才匆匆跟了上去。

    太女府此时已然全乱了,太女遇刺,刺杀的那个人竟然是掌管府内的侧君!如此天大的事,几乎立时在下人里传开了,是以沈君攸一路冲进马厩,竟无一人拦他。

    沈君攸此时脑中除了苏薄红,再也容不下其他,他忘记了自己根本不会骑马,也全不知道,就算到了宫外,自己身无出入禁中之腰牌该如何进入,甚至连身上尚未痊愈的生产之伤都丝毫想不起来,他只是本能地解开太女府中最神骏的那匹马,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弄上马,狠狠抽了几鞭之后,便死死地抱住马颈,任由吃痛的马撒蹄狂奔。

    他一面随着马身无意识地上下颠簸着,一面脑中思绪百般纷乱着,却又总是认定,苏薄红一定会没事的。上一回,她不是被中了咒术的拂羽伤了么,侍人们说起来,都是那般的血腥恐怖,可她还是没事了,不是么。这次一定也是这般的。只是这一次,他一定要在她身边,看到她的无恙。

    沈君攸纵马疾奔,对外物全然无知无觉,好几次那马几乎将他颠了下去,他都凭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重又转危为安。

    亏得那马本是苏薄红的坐骑,常随她出入宫禁,又是极驯服的,是以竟将沈君攸安全地带到了禁宫门外。

    宫门外自是侍卫重重,又多是不识得他的,自然一力阻拦,要不是看在他是个男子,早就将他当疯子轰了出去。好在两厢纠缠时,宫中有个稍有品级的侍人出来采买,他是在宴上见过沈君攸的,又看他几欲发狂的样子,纵然知道这节骨眼上放他入宫不免担了莫大的干系,还是替他在侍卫面前说项,最终说服侍卫放他入宫。

    沈君攸浑浑噩噩地,只知道跟着他往宫中走,一路上不知碰到了多少急匆匆来往着的医官药师,还有捧着大把沾染着血迹绷带的侍人,他都恍如未见。

    苏薄红此时已经到了全然人事不知的地步,苏季初寸步不离她左右地守着,外面围了一圈的医官,殿门外又都是女卫守着,两人不能再入。

    好在有人为他们通传,苏季初心想此时若是让苏薄红见见她平时宠爱的侧君,只怕对她的状况有益,又怕林星衍之故事重演,便要人把沈君攸身上搜清楚了再放他进来。

    沈君攸任由那侍人将自己带入一处偏殿,脱光了自己的衣物一处处细查,表情全是木然。若在华国男子,这般作为不啻奇耻大辱,然如今,只要能见到她,他什么都能忍。

    在那侍人将沈君攸从头到脚翻查了一遍,终于确认他不曾携有任何危险之物后,这才引他往内殿走去。

    一步,一步,又一步。

    沈君攸已然隐约可以看到,那被安置在女帝宽大龙床之上的人身形的轮廓。

    再近一点,便可以看到她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着的胸膛。上面层层缠裹着的,都是刺眼的白色,恍若束缚着她一般。若非是这些白,平日里总是看起来永远不会被击倒,什么事都胜券在握的女子,又为何会躺在这里,虚弱地像个男人?

    沈君攸走到床前。他尚知道苏季初在侧,勉强行过礼后,几乎整个人扑了上去。他颤抖着握住了她垂在床侧的一只手,传来的全是冰凉,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暖起来,死一般的冰凉。

    他用力地将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逼回去,过了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薄……红。”

    他的语调极怪异,似乎是自干哑的喉间摩擦而出的声音,甚至如同,不属于这个人世间的声音。

    苏季初似是全然不曾觉察到他的存在,目光仍是锁在独女身上,只是即便是沈君攸的呼唤,也不曾让她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华国绝顶的医官们仍旧流水价一般送上汤药、丸药来,但凡用尽百般手段,总要灌下去,只是苏薄红之伤势并不见丝毫起色,身上的冰凉亦变成了无法降低的高热,任由医官们用尽百般手段,苏季初万般威胁利诱,逐渐已成不可挽回之势。

    沈君攸一直半跪在她床边,看着那些陆续进上的汤药的眼神,亦逐渐由期待希望,变成空无一物的死寂。

    事到如今,医官们早已心中有数,只怕是再难回天了,若是在普通人家,唯余备办后事一途而已。只是苏季初在前,又有谁敢将实情说出口。

    沈君攸握着苏薄红的手,始终不曾略松。殿外早已天色变暗又变明,殿内亦陆续由宫人燃上烛火宫灯,然对这一切,他什么也不知道。

    苏薄红一直很安静,没有辗转,亦无呻吟,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离他越来越远。

    守至第二夜上,被群臣劝去稍小憩后回转的苏季初见沈君攸还是那般一动不动地半跪着,双目赤红的样子,竟也看不下去,让侍卫点了他的穴道,送至偏殿休息。

    沈君攸再次醒来时,禁中景阳钟正訇然作响。

    十四声,国有大丧,帝死后薨,乃鸣景阳,万物缟素,天下服白。

    一声一声,仿佛都撞在他的心上。

    什么,都已经太迟……亦已是,结束一切的时刻。

    ˇ弹破庄周梦(三)ˇ

    意识徘徊在清醒与混沌之间,身子随着血液的流逝在一寸寸地变冷,纷繁过往亦开始一幕幕在眼前飞掠而过。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不能想。若她还能思考,一定知道如今她已然到了濒死的地步。

    “殿下。”突如其来的清圣声音突破重重黑暗阻隔传入她耳中,仅有稍显隔膜的声音让她感到不悦。

    下一刻,苏薄红便觉自己身周一时间被照亮了起来,低头看去,却有另一个自己躺在女帝宽大的龙床上,正人事不知着。

    沉吟着回头,果然站在身后的澹台无非与自己一样,正漂浮在一种实体无法做到的高度上。

    “如今……可算成功了一半?”苏薄红低头看了看自己近乎半透明的身体,状似无意地问。

    “一半,也只有一半。”澹台无非垂眸,长长的睫羽覆下,遮去他眼中不易觉察的丝缕担忧。

    “好……了。”

    苏薄红话到一半突来的片刻迟疑让澹台无非倏然抬头,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时,心中顿时明白八分。

    为求万全,他们所行之计一直都只有最直接相关的人知道,这少年……是她的侧君吧?如此哀痛遇恒而又强自支撑的样子……

    “殿下可是心痛了?”此言一出,连澹台无非都觉惊讶。他本以为,这般言语是绝不会出于自己口中的,何况是在如此时间,如此地点……

    “无非,”苏薄红闻言只对着他笑,语调间将他的名字咬得极重,“你知我并非为此。”

    她语毕顿了一下,复又续道:“只是……他在叫我。叫我的名字。”

    澹台无非自与苏薄红重修旧好之后,两人之间皆是无所欺瞒,是以亦知沈君攸之事,此时听苏薄红说出口来,又看她半低着头,颜色间冰雪消融,全然温柔着的样子,心中滋味难言。

    苏薄红的确与从前的女帝不同了。一者多情,一者无情。然大概亦是这般的多情,才让他这一世的守候,终于云开月明。

    接着苏薄红的身体似乎又出了什么异状,外面侯着的医官们又进来围了一圈,施针的施针,掐穴的掐穴,见自己的身体被如此对待,苏薄红颇有些怪异的感觉,索性偏过头去不看。

    “下一步,快了吧。”她是真盼望这般折磨快快过去,就算灵识不在体内,然看着身体被人拨弄来拨弄去,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嗯。”澹台无非轻轻颔首,目光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下面那身体多半是拖不久了,而灵识总要依赖身体存在,若是下面那个苏薄红停止了呼吸,自己身侧的这道灵识也将不复存在。到时,她之生死全系于自己一人之手……光只做如此想,他便觉得身上微微地发着热,全然忘记了自己如今是灵识之身,并无人之五感。

    “无非,你可还记得祭天时之事?”察觉他的动摇,苏薄红神色不变,语中却是悄悄带开了话题。

    澹台无非身子一震,几乎回到了当日见那短匕插入她胸口,自己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才忍住不曾上前相助之时。

    “星衍那一剑的确插得很准,只可惜,还不够。”苏薄红漫不经心的说道,“若非我连踏两步,那一剑可只划破了我的皮肉呢。”

    听她的语气里竟有几分骄傲之意,澹台无非一时默然。

    苏薄红不以为意,续道:“如今我只恨怎么不曾再让那剑插得深些。”

    澹台无非见她眉头微皱,便知她平日素重威仪,容颜修饰,现下见自己这般软弱无力任人摆布的样子,自是有所不满,不由忘了方才另一般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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