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放弃,用丝绢替他拭去后,又继续哺药的动作。
一晚药喂完,苏薄红搁了药碗,却不曾松开他的身子。
手轻轻地触碰着他的脸颊,好像自己一个用力,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一般。苏薄红的声音轻柔而飘忽:“为什么不愿意醒来。苏府、罗廷山、京城。一步步走来,难道还不够你看清我么。若我会因当日之事怪责于你……”
君拂羽本只是靠在她怀里,连睫毛也不曾有半分颤动,在她一语未毕之时,却突然地偏过头去,猛烈地呛咳起来,把方才喂进去的些许药汁全都又呕了出来。
并不去看衣服上的脏污,苏薄红只是拥着他,缓缓替他抚背顺气。
君拂羽剧烈地咳着,却没有丝毫力气,本来苍白得看不到一丝血色的脸几乎变得通红。
知道他这只是本能的反应,苏薄红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安抚着他颤抖的身子,等着他渐渐平静下来。
日前只要是她亲自来喂药,君拂羽尚可以略进些,未料时至今日,却连一点药都喝不进去了。
再这样下去,就算有灵丹妙药,只怕也不能挽回他逐渐走向衰败的身体。
把男人从床上抱了起来,放在靠近帘外暖炉的贵妃椅上。
太女府选址时兼虑风水阴阳,西南青龙未济水泽之位打至地底三米便是一处少有的温泉。建府时修了暗道引入各院之中,是以内室侧边便是沐浴之所,温泉之水四时不竭,又有两边的引道时时引去浊水注入新水,向来被视为连禁宫之中也难有的享受。
一件件把君拂羽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然后抱着他光裸的身子浸入水中,苏薄红沾着莲脂的手从他突起的苍白锁骨一路滑了下去,细细地清洗着他每一寸的肌肤。
抱在怀里的身子既陌生,又熟悉。
那修长优美的颈项,精致冰凉的锁骨,珊瑚一般的小点,都曾经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但是现在它们都消瘦得那么厉害,仿佛只有一层肌肤覆盖着一般,透出血脉的浅淡青紫颜色。
方才药汁留下的一点痕迹早已被清洗干净,苏薄红却仍是固执地一次又一次用水濯洗着男人毫无知觉的身子,直到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蒸气在池子四周氤氲着,把两人的身形轮廓尽数变得模糊。空气里弥漫着浅浅的硫磺味道,合着莲脂的清润香气,反而变得神秘惑人起来。
君拂羽血色淡漠的唇上犹自沾染着水珠,反射着池子四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发散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樣动着,给他沉睡中的寂静添上了些许生气。
等莲脂都融入水中,男人的肌肤触手处全是一片光润后,苏薄红将他打横抱起,用池边的绢巾一点点吸干他身上密布的水珠后,再把人重新用狐裘裹住,放回椅上,然后换了绢巾,替他拭干被打湿的长发。
苏薄红等完成了这一切,才脱下了身上的湿衣,自己换了衣服。
西华的贵族服饰就算是常服也甚是繁杂,苏薄红自来此界便是身份高贵,极少自己动手穿衣,饶是她样样皆能,到了这细枝末节的事上,却是有些左支右绌。
最后只是随着性子把那些布帛在身上披挂整齐了,虽则不成帝室体统,衬着她的身份气质,却别有一段风流之态。
重新把人抱了起来,看怀里的男人流水一样的发散了自己一手,本是鸦翼一般的黑,现在却略黯淡了。就连他的性命,也不知何时,会像这一头青丝一般渐渐黯下,直至熄灭。
外间突地一阵强风,吹开了一路的帘栊,带着细小的雪花飘了进来。暖炉上有透气的罩子,火光一时间也被吹的明灭起来。
隔着重重的狐裘,苏薄红却感觉到怀里身子骤然的瑟缩。
托在他腰后的手渐渐收拢。
“拂羽,你明明还有感觉,为何不愿醒来?”苏薄红的声音极轻极柔,“其实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听到了,对不对。”
并无回应,只有细软的发丝拂过手背的微痒感觉。
低头在他光洁苍白的额上印下一吻,苏薄红说话间唇角勾着,语气却是凝沉:“况且,你该知道,就算你如此,也逃不开的。这一辈子——”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反而是用力吻住了男人冰凉的唇,毫无回应的冷让她似乎置身在窗外的细雪之中,全身都被冰渣打湿了一般。
ˇ散似秋云无觅处(四)ˇ
早朝之上,隔着中间铺着华贵织毯的过道望过去,立在右首的男人似乎与平日无异。
朝议不过例行公事,所有能在朝堂上呈上的折子都是前一日宰相批过的,略有逆今上意思的,全都按下不发,所以自是一片祥和气派,仿佛天下总是歌舞升平一般。
苏季初自有另外的信息来源,不过仍然很满意宰相如此的处理。
是以看来,今日的朝议,似乎也很快便可以散了。
“太女。”
突如其来的被点名让苏薄红眼神略沉,这才将视线移到了高坐在龙椅上的女子身上。
只见苏季初眼中含笑,似乎很是高兴的样子,才稍稍放松下来。
“今日元旦,晚间宫中小宴,与你的家眷一齐来吧,朕也好久不曾见着桐儿了。”
“儿臣领旨。”苏薄红躬身说得恭谨。
元旦日宫中设宴遍请朝中百官,宴后另有家宴,本是惯例。苏季初此言,倒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谁料她的下一句却让苏薄红不由扬眉。
“无非,你也来吧。”
那边澹台无非也停了片刻才道:“臣领旨。”
只是在直起身时,眼角有意无意往苏薄红这边带过,却看不出有何含义。
领旨退朝后,两人亦无交流,只是擦肩而过,然后便往相反的方向各自去了,竟都是当日前的事未曾发生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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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赴宴,按制太女在禁宫内册籍有载的侍君们都要入宫作陪,只不过太女与正君和世女世子们列一席,侧君们又是一席。
所以等前面官场的公宴散后,随着小侍被引入席中的苏薄红才发现她正是与澹台无非相对坐着。
苏季初如此安排,颇有些用意不明的味道。
自澹台无垢被她与澹台无非合力击杀,澹台无非入朝替国师一职后,苏季初对百官仍是不失亲厚,但说到底也是谁也不信,所以并不曾见她待澹台无非如何倚重。澹台无非男子之身位列朝堂,办事也只是中规中矩,既无授人以柄之处,也无甚引人注意的建树,在朝中也只是徒有貌美近仙这等评价而已。
偏偏今日这元旦家宴上,苏季初拿出十分的亲切,待澹台无非热络之处,竟有甚于陆隐玉。
陆隐玉入冬后经过那一场大病,本就虚弱的身子衰弱更甚,几乎镇日僵卧在床,丝毫动弹不得。直至日前官家赐下东边异邦进贡的琉璃清露丸,按方服下后才渐能起坐。宴前苏薄红去鸣玉轩找过他,虑他身子尚虚,意思是若他不克入宫便替他推了,谁知他最后却还是应承了下来,不顾晨起时还曾呕红,以太女正君身份陪苏薄红入宴。
并非为了那辉煌的宫殿,皇室家宴上的山珍海味,或者是亲眼一见令他族中由人间最荣耀的位置跌落掌握天下权势的帝皇……只为多看一眼——也许是最后一眼……
她眸中的天下。
然苏薄红席间对他虽则于情于礼都无可挑剔,却总是让人感觉不到一点亲昵之意,只是相敬如冰而已。更不必说,她偶尔落在陪席的眼神中,又是多了怎样的一种光彩。
“今日为一年之终一年之始,大家且尽三杯迎送。”苏季初似是心情不错,举杯道。
她此话一出自然无人敢逆了她的意思,在席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称颂,陆隐玉不便起身,又兼不能饮酒,却是十分尴尬,正要出言向苏季初请罪,却见边上苏薄红干净利落饮下地三杯,伸手便把他身前的杯子拿在手上。
“母皇,七世子不便饮酒,由儿臣暂代。”
她用的是陈述语气,苏季初也由着她,颔首允许。
仍是涓滴不剩地饮尽三杯,苏薄红脸上却连一点红晕也无,敛袖坐下后,面上的神气还是淡淡的。
陆隐玉却觉心中有什么又暖又涩的堵着,闷得发慌。偏偏苏薄红又是那全然不当一回事的样子,看在他眼中更觉得自己有些可悲,心竟为了这么小小的一点温存而雀跃着。
众人尽皆三杯饮毕后,纷纷落座。苏季初把林星衍和桐儿、沈君攸叫到身前,问些家常之事。苏桐身子虽荏弱,看起来却是极聪慧的样子,又带着几分婴孩的天真可爱,却叫她十分喜欢,至于沈君攸肚子里的世子,自然也是受了女帝的万般期待,所言不过要他一定保重身子,为皇室官家开枝散叶。
之后皇家私宴按制一道道精美的菜肴上席,直要上满九十九道才算上齐。
苏季初不说话,席中众人便也无言,各怀心思地略动些菜肴,全无家人之间热络的样子。
等苏季初搁筷,各席上也都停了饮食,这边菜肴撤了下去,那边戏班子就上来搭台,点戏的折子苏季初拿在手里翻着,眼看这场并无特别的宫中私宴就要进行至最后一项。然后不过人来人往热闹一场后,各自携眷回府,府中秉烛之时,又多些难为人道的谈资罢了。
突然在苏季初身后伺候的侍人中起了小小的骚动。
小到除了苏薄红,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紧接着苏季初似乎略侧过身子去听一个侍人说了什么,再转回身时,手上的簿子已换了颜色。
苏季初漫不经心似的翻动着,脸上的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戏台上一切准备就绪,女帝处却迟迟不曾传下所点折名来,一时间本来带着点躁动意味的气氛却变得诡异的沉默。
终于苏季初“啪”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折子,冷着脸道:“都撤了吧。”
不明所以的戏班随着宫中侍人的指示,陆续退去,在宴的皇亲国戚们都暗自诧异着,却没一个人敢问出口。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器在地上拖曳的声音,眼角带过处,却是森冷的银芒。
不动声色地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苏薄红垂在袖中的手扣了起来,眼神与对面的澹台无非交错而过,亦看到对方眼中相似的光彩。
“众卿。”苏季初霍然起身,大袖带翻了面前三脚蟠龙的金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洒在汉白玉的桌上,很快地蔓延开去,“逍遥王起事,叛军——如今在禁宫外三里。”
宴上众人闻言,多是大惊失色地伏下身子,跪着连话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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