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住他,究竟想说的是什么?
“那殿下……澹台无非告辞了。”
日后再要相见,便是隔着重重官场宫廷的帘幕面具,即使想要看到内心深处,也会被层层面具阻挡的时候了。
重又深深地看了苏薄红一眼,像是要把她如今略有些失色的样子刻在心上一般,澹台无非垂袖施礼,转身缓步离开,似是再无留恋的样子。
“……你自封百年,为的只是今日如此结束?”第一次未经思考般的话脱口而出,连苏薄红都讶异于自己语气里的不稳,就如同……想要抓住什么一般。
“如今的结束,正是我逆天而求应得之果。”澹台无非身形虽然顿住,却未曾转过身来,只是背对苏薄红道。
“殿下,就此别过。”
骤起的风吹乱了苏薄红散在身后的发,渗入鼻端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泥土的浅淡腥气。
恍惚间一步踏出,似是要追着那一抹流云般的身影而去。
“殿下!”小侍的声音突地传来,侧头望去,只见跪在地上的男孩手里捧着一把纸伞,“天阴欲雨,殿下若要出门……”
“不必了。”出口声音早已回复成平日的淡然无波,跨出的一步终于还是退回,苏薄红背过身去,任由侍人替她挑开一路帘栊,向着与澹台无非相反的方向,径直往内室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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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引路伺候的侍人都领命退了下去,苏薄红才亲自挑了垂在四周的帐子入内,还没等她开口,便见躺在床上的男人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怔怔地看着她,晶莹水珠滚落,砸在素色锦被的刺绣暗纹上洇染开去。
“祈大夫……祈大夫她……”君拂羽的声音几乎颤抖到说不出话来的地步,脸色苍白着,只能任由不受控制的泪水打在消瘦的脸颊。
“你刚醒,不要思虑过甚。”抬手擦去挂在男人脸上的眼泪,苏薄红略有不快,太女府人多嘴杂她早就心中有数,但是竟不知道一件事可以如此快地传入初从昏迷中醒来的君拂羽耳中。
抓着苏薄红的手,直到感受到她的稳定时,君拂羽才渐渐平静下来,靠在床头轻喘。
替他理好微乱的发,苏薄红状似无意地提起:“嫁给我吧,拂羽。”
她这一句说得淡然,听在君拂羽耳内却无异惊涛骇浪,顿时只觉眼前景物模糊,一切都在远去般。
接住男人软倒的身子,苏薄红凑在他的耳边道:“未料你厌我至此。”
倚在她怀里的君拂羽想要出言辩驳,无奈又是一阵急喘,只能听苏薄红续道:“既你作如此想,那自今日往后我当敬你父,可遂你心?”
紧紧抓住她胸前的衣物,君拂羽恍惚间只觉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苏季初逼上喜轿的时候,心中所思所想皆是万般不愿,只是偏偏自己一点改变的能力也没有。
“如你还是不愿,我可将当日毁于我手的佛堂重建,还你清净,如此你总该满意。”苏薄红似是全然未觉他的挣扎,又是淡淡一句吐出。
君拂羽闻言,更是心中一阵绞痛,连唇色都变得惨白。正在他微启唇瓣想要艰难发声时,却被一阵温暖气息堵住了欲出口的话。
毫不客气的侵略,女子柔软的舌灵巧地在他口内攻城略地,挑逗着安抚着,一寸寸化去他全身的僵硬,交换着彼此存在的确证,只能跟着她的节奏呼吸,向着她的方向落下目光。
罔顾越来越闷的胸口,君拂羽只是放任自己与她纠缠着,沉沦着,在这般这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需要担负的时刻……就算是死去……
在男人快要窒息的前一刻,苏薄红终于停下了动作,分开两人紧贴的双唇。
“拂羽。怎么办……”垂下的长睫掩去目中神色,说出的话中却带着一分仅见的不安,“我后悔了。”
疑惑地抬头,正对上女子尚带着余韵的水色薄唇,君拂羽只是着了魔一般地看着,然后听着字句从里面一个个吐出。
“这样的你……我怎么舍得放手。”伸手紧紧地将人拥入怀中,苏薄红的语音有些飘渺,她已经错过太多,如今好不容易才可以在一起,珍惜对待的人,如何能再亲手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
“薄红……”男人的声音近乎痴迷,顺从地依在她身上,满心的沉郁似乎都随着她那炽热的几乎令人羞耻的吻消散,只是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明日我便叫人准备婚仪……拂羽。”
本来略轻快的语气却在稍顿后变得凝沉。
“为什么。”
男人染上血色的双眸不再清亮幽深,涣散茫然地看了苏薄红一眼,然后便整个人晕倒在了床上。
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前,金属的触感冰凉而残忍。
温热的液体从自己身体里缓缓地流出,眼前的景物尽皆变得模糊。
原来,这就是快要离开的感觉。
恍惚间,苏薄红想到在自己怀中慢慢变得冰冷的祈紫宸。
当时,她也感到,这么的冷么?
ˇ珠帘暮卷西山雨(二)ˇ
天色逐渐地变得阴霾下来,黯淡的蓝色在乌云的缝隙中若隐若现。微风略起着,从镂花的红木窗子里吹拂进来,扬起男人额前的碎发。
轻轻摇晃怀里的孩子哄着,林星衍抬眼看了看窗外铅似的天色,不由眉头轻皱,胸口莫名地郁气难散。
难道自己还在过多地期待着什么?
不是已然清楚,她无情,却也多情了么,为何如今的心中,还是会有这难以排解的疼痛?
“公子,小世子该进药了。”伏在帘边的小侍报道,打断了林星衍已然飘远的思绪。
从呈上来的紫檀木托盘里拿了药碗,在手里试过温度,拿起小匙正要喂进婴孩嘴里,却听见帘外一阵纷乱,隐约听见有人呼喊着:“君公子把殿下给当胸口捅了!”
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被抽走,颤抖着手将药碗放回托盘,林星衍抓住身边小侍,厉声道:“出去,弄清楚怎么回事!”
他本来是做惯上位者的,如今拿出当年的威仪,那小侍自然不敢有一句多言,连忙出去找人打听。
林星衍独自一人在帘子里坐着,只觉时间突然变得如此漫长,出去打听的小侍许久不曾回来,他无法再思考其他,把孩子安顿好后霍然起身,就要亲自去看。
“公、公子……”就在他想要动身时,方才的小侍赶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道:“约素小筑的君公子不知怎么的把殿下给刺伤了,现下外面全乱着……”
林星衍没有再说什么,披了衣服径直往外走去,便见曲廊上来来往往都是小侍乱跑,全无章法,而约素小筑的方向更是一派人声喧哗。
眼中哪里容得下这般景象,他随手抓了个小侍便要他通传管家过来,自己则匆匆往约素小筑去。
还没进门,管家急急来回,说是府内的医官都传到了,正在内室为太女会诊核定药方,林星衍让她去禁宫里报了此事,在多请御医过府,管家领命而去。
内室中虽是白昼,壁上的夜明珠锦套却都被摘了下来,光打在人身上,连影子也看不见。
太女府中的医官多是旧朝在禁宫中供奉的,医术自不必说,只是苏薄红这病状来得凶险,七八个年高德邵的医官聚在一起,这个说务以补气续命为先,那个说金针渡穴才是解决之道,两厢争论起来,竟一时得不出解决之道。
林星衍在边上听了片刻,心中便觉心中不快,当下冷了脸道:“各位也不必争了,无论用什么方子,今日若是太女有半点差池,你们便全都给我陪葬。”
这些医官都是在太女府中长住的,哪里不知道苏薄红最宠爱的就是面前这个侍君,甚至不惜为他千里赴险求药,他又是府中唯一世子生父,是以均是不敢反驳半个字,围到床前纷纷施为起来。
凝沉着脸色看着医官们施救,林星衍坐在边上,搭在紫檀扶手上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他甚至,不敢上前看看她的伤势。
只是怕,看一眼自己便已经崩溃,再无等她醒来的信心。
相较之下,那时将几乎濒死的自己拥在怀中,前往雪山寻求解咒之术的她,又该是如何地坚定。
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变得连呼吸都是冰凉的。不能思考,不能动作,甚至不能稍作假设,如果她就此离去自己该如何。
诊治苏薄红的医官有见到侍君比躺在床上太女还要惨白的脸色的,欲上来进言,却都被他覆着寒霜的脸色吓退。
入禁宫回禀的管家很快回来,同来的竟是当今女帝还有……另一人。
昏沉中的苏薄红只觉得自来到这里起的种种都如同梦幻一般,一幕幕在眼前浮浮沉沉着,一下子是林星衍从冰湖中上来时湿淋淋的样子,一下子是君拂羽坐在昏暗佛堂里的样子,一下子是沈君攸坐在自己腿上认真地写字的样子,一下子是澹台无非与自己道别后决然离去的样子, 纷乱地在眼前忽隐忽现,占据着她的所有思绪。
“……尚还有一道咒术……全心真情以待时便会发作……”
模糊的语声似是从另外一个维度传来,温润的男声,如此熟悉,却想不起声音主人的名字。
“治好太女……明日便是你继任国师之位的大典。”
应答的女声同样熟悉,连声音主人的样子都几乎在脑海浮现出来,但是面目却模糊无法辨认。
然后便有人来人往,衣物摩擦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苦涩的汁水从唇瓣渗了进来,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却觉得有冰凉的东西打在脸上,让她一时间竟忘记了抗拒。
接着又是一阵昏黑的时刻,她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于是开始一点点地积聚着力气,直到终于有能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君……”
女子的声音因为昏迷变得沉而干涩,听在林星衍耳中却比任何的乐音都更加美妙,抢到苏薄红床前,只道:“大家都知道不干他的事,你放心。”
“嗯。”有些困难地点头,就着男人凑到她唇边的杯子略喝了几口水,苏薄红才渐渐有了说话的精神,“之前可是陛下来过了?”
“你出了这般事自然要上报宫中,陛下和……国师都来了。”说到后面,林星衍的语气略有些闪烁。
“他果然还是接任。”语毕,苏薄红略动了动早已麻木的身子,赫然发现胸口被缠得紧紧的,林星衍更是在一旁神色焦急着不许她乱动,便知自己这次伤得凶险,才会让他恐惧至此。
其实,真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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