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倏然抬头,正对上国师泛红的双目。
熟悉的名字入耳,苏薄红只觉有些无比模糊的影像在眼前脑中纷乱飘过,恍惚间只抓住一个念头,那便是面前这人除了是澹台无非的同门师弟之外,竟还是他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
虽不明白自己对他们这层关系的了解何来,她却看懂了澹台无非如今脸上的决绝,那是即便玉石俱焚也要与那人同归于尽的断然!
笼在大袖内的手伸出,飞速结印,凤凰于飞三式尽,接下来的便是……
涅磐!
“……澹台无非,你竟不曾失去修为。”护体术法被这突来的一击彻底打破,国师体内筋脉寸断,气血翻涌,就算他修道百年,明年今日,亦只能是他之死祭。
“然。”一击成功,澹台无非脸上却无得色,反是垂下睫来,掩去眸中神色。
“最终,我果然还是不如你……”一边说一边从嘴角涌出血来,国师面上已然血色尽失,只是语毕唇角反而诡异地勾了起来,“我所求的,的确并非长生。”
澹台无非漠然,垂在身侧的大袖的细微抖动不曾逃过苏薄红的眼睛。
“我真正所求的……”国师话只说了一半,气息已然微弱,见澹台无非仍是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竟复又笑道,“你果然从未了解过我,哥哥。”
语毕只见他缓缓合眼,再无动作,看来气息已绝。
苏薄红见这始终以来的敌人终于身死,心中却不知是何滋味,侧脸看去,澹台无非仍立在原地,只腰间玉佩上垂着的流苏坠子微微动着。
她并非多情之人,只是澹台无非如今所经历的,正与片刻之前的她类似。
不明原因地认定那人在澹台心中定有分量,不然他不会一直引而不发,只等到最后的一刻亲手给他结束。
她与澹台,本不是熟悉到这个份上的关系。
然……
“澹台。”伸出的手终究还是搭在了澹台无非的肩上。
似是从幻梦中惊醒一般缓缓回身,澹台无非落在苏薄红身上的眼神并无焦距。
“他死了,一切都结束了。”放在他肩头的手略用力,像是让他回到现实中一般,苏薄红的语声低沉。
“何谓始,何又谓终……”澹台无非仍然恍惚着,又略笑,声音飘渺得好似从另外一个空间传来,“百年大梦难醒……究竟是他死了,还是我死了?”
苏薄红闻言只觉心惊,再看澹台无非的颜色,竟似比那死去的国师还要更苍白几分,牵扯起自己心间几分莫名刺痛,不由续道:“若你身在无间,形同否定我之存在,我若存在,那你之疑问,便不成为疑问。”
“如此……么?”澹台无非眸中终于有了苏薄红的影子,只是仍是全无光彩,只见他又顿了片刻,捂着胸口略皱眉,竟有细细的朱红自唇角延下。
见状扬眉,苏薄红一向没有太好的耐心,只道:“此处是祈的别业,她如今虽已不在,然大仇得报定当欣慰,若你无异议,我要他之骨灰为我友上祭。”
澹台无非的眼神仍是迷离,顺着苏薄红的眼光看去,正是一袭黑衣,气绝于地的国师。
“任你如何。”在触及凝固在国师唇角的那一抹笑时,澹台无非突地变得清醒,旋身过去背向苏薄红道,“他与我本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好。”亦无心去揭破他的言不由衷,苏薄红只是淡应着,看着他单薄的身影逐渐行远,然后回转身来,抱起祈紫宸的尸身。
突然衣角被人抓住。
苏薄红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对明亮的眼睛,虽然眼角仍有不曾擦去的晶莹,目光中却满是坚定。
而被男人抱在怀中的孩子,正是自己的长子苏桐,为了保护他,祈紫宸于国师手下殒命。
“可是要我将祈交予你?”等了片刻,发现男人只是用那种灼灼的眼神看着她不说话,苏薄红终于先开口道。
男人点头,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苏薄红抱住的人。
“……好。”将祈紫宸交给他同时接回自己的孩子,苏薄红低头看去,发现苏桐这几日在祈紫宸处固本培元,已被调养得渐渐如同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一般有些圆润可爱了,一双尚不知世事的眼睛正充满着好奇地看着自己,对之前发生种种,全然不知。
抱着祈紫宸离去的男人动作间很是艰难,但仍是固执地不肯丝毫减慢脚下步伐,苏薄红见他走了几步,才扬声道:“你可是有孕在身?”
离去的背影顿住,片刻后点头。
“……将祈安葬之后,太女府的大门随时为你们父子敞开。”
像是思考什么一般停了停,男人才又轻轻点头。
“还有……祈最后的一句话,留给你的。”苏薄红说了一半,略停才续道,“她说,今生如此,来世再待。”
“今生……来世?”男人喃喃地复述着,语声中竟有讥诮意味,“她既不给我今生,我又为何要许她来世!”
听出他话中沉痛,苏薄红抿唇无语,就在两相静默间,她怀中抱着的孩子不知道突然受了什么惊吓,细声细气地哭了起来,令她一时间无暇顾及其他,颇费了一番手脚才哄住孩子啼哭,等再往别业院门的方向看时,男人的身影早就不在那里了。
方才还惊险万端,直要以血相拼的地方,到了这时候,却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浅淡血腥气息和无尽的空寂。
挑着眉毛看了国师的尸身一眼,苏薄红白虹破空随意一指,一道火焰便落在他的玄色衣物上,这内家所发之火不比寻常,片刻间就带得他整个人都燃了起来。
火光将苏薄红脸上的表情映得阴晴不定,最终却还是归于空白。
ˇ珠帘暮卷西山雨(一)ˇ
自祈紫宸的别业回府。苏薄红屏退上来问安的侍人们,正想将孩子安顿好之后便回房,未料转身却对上男人不敢稍作移开的视线。
把抱在手上的桐儿放在榻上,苏薄红最终还是走近前去,把男人有些微颤的身子拥在怀里。
“你……没事?”终于一句问出,却连声音都在发着抖,林星衍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着什么,死亡、血腥的味道对他而言早就再熟悉不过,却在见到面前女子衣摆上沾染朱红时甚至连开口都变得困难无比。
本来今日他早已打定闭门不出的主意,只为不见那满目鲜红,再忆起一夕欢好的旧日时光,虽知她此次终究是身不由己却仍忍不住心中意难平。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此丑陋的样子。
只是所有的坚持都在侍人来传说约素小筑出事,太女只与澹台二人赴险后碎落,几乎不能想其他任何的事,满心所求,只要她安好……
“我无事。”摸了摸林星衍散在肩上的发,苏薄红抱着他因为安心后的脱力而变得绵软的身子在床沿坐下,“桐儿也很好。”
“嗯。”靠在苏薄红身上,只觉鼻端传入的熟悉淡漠气息中混合着浅淡的血腥味道,林星衍不由轻轻皱眉,欲发问,却在看见苏薄红眼底沉黯之后不曾出声。
“祈……为了桐儿,……”
苏薄红难得说话如此断续,却全然不碍林星衍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再抬头看去,只见女子神色间还是如常般淡淡的,恍若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林星衍知道,这已经是苏薄红能形于色的最大的哀恸。
默默伸手,将她反抱起来,有些讶异的发现,这似乎总能将一切繁难都顺利解决的女子,掩在重重宫装之下的,却是纤细若男子的身形。
自己,本该是最了解她的人,不是么。
可又是何时,却连她的身体,都不再熟悉了呢。
“这是她的选择。”男人的声音幽雅好听,一点点安抚着苏薄红静水之下几乎失控的情绪。
祈紫宸的死之于林星衍,理解多于哀痛,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面前的这个女子,有多大的力量让人为她生为她死,陨身不恤,祈紫宸如此做,是否也是想借此在她心中刻下永恒的印记呢……
起码,这一点,她做到了。
“殿下。”
小侍有些惶恐的语气打破了两人间静默的气氛,苏薄红本是吩咐不许人来打扰的,闻言知道是有要紧事,便让他上来回了。
“澹台公子请殿下过院,说是君公子醒了。”
苏薄红脸上神色略变,起身后由林星衍替她整理了衣饰后便匆匆去了,未曾到留意身后男人脸上一瞬间变得空白的神色。
祈紫宸,如你般死去,却在她心中永恒,你说,是否才是正确之路呢?
苏薄红已然去远,林星衍仍挑着帘栊望着,手抓在湘妃竹的坠子上,勒出细细青痕,却是恍然不知的样子。
直到婴儿的啼哭声传来,他才松开手,退入室中,身后帘栊微动,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
等到了约素小筑,两下间忙碌来去的都是小侍和医官,太女在大婚洞房之夜为居于此处的公子单刀赴会在下人间早已传开,稍机灵些的都看得清清楚楚眼下放在太女心上的是哪一位,是对比以新房那边全然的冷清,这边可算得上是熙熙攘攘。
澹台无非换了身衣物,暗色的朱红穿在身上,将他平日里着白时的清圣凌然冲淡了几分,反多了些尊贵入世之感。
“我已解开他身上咒术,以后只要小心调养便无大碍,你进去看看吧。”与苏薄红淡淡地说完,澹台无非转身便要离去。
“澹台。”错身而过的瞬间,苏薄红道:“你可有话想要问我。”
“无。”伴随着语声而起的,还有唇角的一丝弧度轻扬,像是在证明什么。
闻言扬眉,苏薄红续道:“你如今要去何处?”
顿了片刻,男人才答:“禁宫。”
“禁宫?”
“你的天下,终究还是需要有一名国师的,陛……殿下。”澹台无非唇边笑意更重,眸中却越来越空茫。
没得苏薄红开口,他便续道:“我许你江山万里,山河永固,殿下,你说这是否便是最好的选择呢。”
“你!”倏然转过身来,狠狠对上澹台无非无谓的视线,苏薄红道,“你是要入朝接替国师一职?”
“他既然可以,我自亦能胜任。”漫应着,澹台无非眉梢染上三分傲气。
“你知道我并非质疑你之能力。”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苏薄红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为何澹台提出要入禁宫会惹出她心中如斯波涛翻涌?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9_19610/365159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