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流逝,紧紧抓住身下皮褥仿佛想要留住它,却终究还是徒劳。
只觉有一把钝刀在他腹中翻搅着,带起阵阵含着铁锈味道的热流涌上喉间,顺着紧抿的唇角延下细细的红线,一直从绷得笔直的纤细颈子上滑落,染得身下垫毯点点猩红。
对此事毫无经验可言的苏祈二人只能听班颜家的男人吩咐,一面以内力护住林星衍心脉一点生气不失,一面帮他按压小腹,助胎儿下降。
烧开的热水在为男人擦拭身体的布巾浸入的刹那变得鲜红,而迟迟不能降入产道的胎儿更是令苏薄红觉得心惊,一次又一次地渡过真气,却得不到丝毫的回应,似乎在他的身体里,所有的生命迹象正在慢慢地消失。
没有再去思考其他可能性的空闲,苏薄红此时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无论如何,即使逆天,她也要他平安!
时间缓缓流逝,林星衍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就连身下流淌而出的血也变得静静的,恍若放弃了一切。
班颜家男人在一边忙碌张罗着,偶尔靠近床边时,眼神中也透露淡淡的哀伤,似乎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眼前这人已然不能再支持多久了。
“薄红……”微弱的气音从男人半张的唇中逸出,听在苏薄红耳内却是如此清晰。
“嗯?”放柔了声音,苏薄红一手拂开他被汗水沾湿,散乱地贴在额上的碎发。
“出……去。”
瞬间的不安让苏薄红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否定:“别说话了。很快,我们的孩子就……”
“出去。”
这一次的声音似是林星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不仅是苏薄红,连祈紫宸也听得清楚。
不明白为何已然对自己打开心结的男人为何在这时又突然与自己闹起了别扭,苏薄红只是习惯性地勾唇,轻轻握住林星衍的手,只道:“星衍,莫要多想其他。”
只是她一语未竟,却被祈紫宸从后面捉住了手腕。
“走吧。”
苏薄红挑眉正要反声质问,却在接触到祈紫宸的眼神后竟生生把话咽了下去,片刻后松开与林星衍相握的手,默然自床边站起身。
她的确该对他有些信心,自与他交陪后,不断出现的状况,让她几乎忘记了,这男人亦是曾经独立支撑起绿觞宫的人。
只是苏薄红心里想得透彻,脚步在就要跨出门槛的刹那还是不由地微顿。半侧过头去,只看见垂在床沿染上朱红的白衣一角,尚有艳色的水珠顺着镶着银线的边沿滑下。
祈紫宸跟在她身后看在眼里,却是目光一黯。就在她几乎要觉得苏薄红会不顾一切地转身回到男人身边时,门被推开了,发出细小的门轴搅动声。
本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已然不在。
祈紫宸和苏薄红都离开了,所幸尚有班颜家的男人在里头照料着,林星衍看来对他也是不太介怀,不再要求他出去。
只是门里自她们出门起便变得悄然无声,就连细碎的呻吟也不再有,苏薄红面上不露,抓着衣摆的手泛白的指节却说明了一切。
知道她心中所思,却说不出能令她放心的说辞,祈紫宸一时间也是默然。
林星衍的固执并非来的不合时宜,而是他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么一个机会。
证明他还是他,没有因为苏薄红而改变的机会。
男人的想法固然有趣,只是放在男儿身上自是有所不宜,苏薄红的身份地位又是注定了日后要纳娶的,只怕到时还有事闹。
然这毕竟是苏薄红的家事,祈紫宸脑子里念头也是一转而过,没有继续深思。
二人也不知在雪中立了多久,直到婴儿的啼哭打破死一般的寂静,才双双回过神来,苏薄红急切间连身法都忘了施展,几乎是撞进门去。
小小的婴儿被班颜家的男人抱在怀里细细拭去身上的血迹污物,全身红通通地,正自细细地发出微弱的哭声,却非苏薄红关注的重点。
刚生产完的男人比起之前却似精神了些,虽然仍然很虚弱,眼神却充满着久不曾见的光彩。
他终究还是做到了。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一个人诞下这个孩子。
从班颜家的男人手里接过孩子,苏薄红行至床边,确定林星衍除了血气衰弱并无大碍后,才放下心来,把孩子安顿在他身侧,道:“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星衍。”
听出她话中有话,林星衍不由地两颊染上微红,偏过脸去错开与苏薄红相对的视线。
难得地不再继续,苏薄红只是将婴儿小心地裹好,又让祈紫宸看过了林星衍的身子,确定调理数日后便可动身,便知自己这趟凌云雪山来事已成,且此地不宜久留,当下便算定了日子启程返京。
ˇ明月有情还顾我(二)ˇ
苏薄红一行返京日,太女府却是静静的,当日大婚时的些许红色仍残留着,却给沉滞的空气增添了几分生气。
太女长子诞生,虽非嫡出,又是儿子,也该是皇室上下全国共庆之事,只不过苏薄红这一趟去得匆忙,路上才急急草就了要呈给女帝的奏表,入京时当即要人去呈了,但一层层递上去总还要些时候,如今苏季初也未必知道这事,是以全无准备。这般的清净倒也正遂了苏薄红的心意,林星衍现在的身子本是禁不得闹的,况且她还有个人要偷渡到府内。
以药师的身份在太女府住下,澹台无非毫无二言,只是他偶尔停驻在苏薄红身上的眼神还是让她觉得心中莫名,多时便对他避而不见了。澹台无非也不出苏薄红指给他的院子,整日就看些药书,间或往祈紫宸处走动。他名分上非是苏薄红的内室,与旁的女子交陪虽有礼法拘束然终是无大碍的,也有府中管事的拿这事报给苏薄红的,苏薄红心里想的却是若他二人有意也是一桩好事,便连问也不问就把事搁了。
直到她回京的第三日上,苏季初的旨意才下到太女府中,所言不过是说如何的欢喜,末了照皇室旧例赐了些丝缎金银宝玉,说都是小玩意,却也整整堆了太女府的一座库房,足见皇祖母对这第一个孙儿的上心。
孩子是早产,有些先天不足,连哭声都是细细的,林星衍很是担心,自己虽是也不大起得来床,仍坚持把他带在身边亲自照看,好几次苏薄红过去锦华楼,都被林星衍的侍人挡了驾,她这边虑着林星衍多少有些男儿家的小心思,便也去得疏了些,君拂羽又在她回来前带了沈君攸上山寺礼佛进香,按皇族家眷之例,照旧是要在山上吃斋念佛两个月的,是以至今未归,多半也是不知道她回府的消息的。
往日热闹的太女府后院,如今颇有几分清寂味道,苏薄红不觉得如何,一干家臣却卯起来建言,要她再纳侧室,诸般说辞闹得苏薄红头疼,立意要把那些碎嘴的立毙当场,却知自己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于是不过冷哼一声离开了,留下一屋子家臣面面相觑。
她去凌云雪山耽搁了些日子,政务上也有所生疏,苏季初转给她近几日来积压的折子,装了三车从禁宫浩浩荡荡地运入太女府,一路上围观者众,只道皇帝陛下对太女又有什么赏赐,不料等到了苏薄红手上拆了包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头疼无比。
好容易把该处理的处理了一遍,重新按轻重缓急排好送回禁宫的送回,该批给下头的下发,苏薄红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太阳穴,扔了笔起身正想出门转转,正巧碰上了来把东西交给她的侍人。
紫檀的盒子四边镂刻着的都是金丝木莲花,四角镶着金箔,衬着底上的红绒,美则美矣,苏薄红一时间却想不起这究竟是自己吩咐过的什么东西。
盒子上搭着个精巧的小金锁,拿放在一边的小钥匙挑开了,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的,却是那时硬生生以内力震断的玉环,她也不知为何,在当时动荡的不安里,还是将那两段破碎的残片收在了袖中,直到带回府中后一日偶然想起,便顺便叫人拿去重新镶好。
却也是时候去那人处一行了。
如是想着,苏薄红“啪”一声合了盒子,拿在手里就往澹台无非居住的玉屑院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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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院门,本该守着的小侍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也无人通报苏薄红的到来,她只是一路往内室行去,绕过几座屏风,隔着长廊故意放响了脚步,未料等她到了内里,澹台无非却还是睡着。
层层叠叠的衣物从寝台上一路散了下来,衣角曳在矮屏风下,绣着暗纹的地方沾着浅浅的湿意,也不知是因为主人之前去了何处而染上的。看了一半的竹策药典半卷着落在边上,隔着段距离看去,上面细细地还似添着许多批注。
没料到看到的会是这样一番景象,苏薄红如今颇有些进退两难,正想抽身离去改日再来,却见男人裹在一堆锦绣里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低低地咳了声,又往里面蹭了蹭。
这时才察觉到房子四面的窗户都开着,微凉的风一阵阵灌进来,苏薄红自己功力深厚对寒暑早已无感,只是看来对寝台上之人却是影响甚大。
微微扬眉,也不曾考虑自己如此动作的缘由,苏薄红从边上柜子里拿了织毯,轻轻盖在男人身上,自衬人终究还是住在自己府上的,若是病了反是不好交代。
只是她似乎忽略了,澹台无非身为百年前的万圣尊师,就算是病了,她也无处交代。
正要撤手的苏薄红抬头,意外对上的,是澹台无非尚未凝聚起焦距的双眸。
片刻间两人都觉有些尴尬,视线一触即分后,苏薄红状若无事地开口问道:“怎么就这么睡着了?”
仿佛还在梦中一般,澹台无非只是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寝台上支撑着起身,偏偏这一动之下,却让原本松松搭在肩上的衣物滑落了下去,露出白玉雕成一般的肩膀,把气氛变得更加暧昧。
“太女来找我,却有何事?”出口的语句虽然平稳,重新系着胸前带扣的手却有些微颤,束好衣服后收了地上的书卷,绕过屏风里去,片刻后澹台无非才又出来,衣服坠饰已是整理得一丝不乱。
“那日借了你的玉环,如今拿来还你。”苏薄红语气淡淡的,把紫檀盒子拿出来放在了小几上,按动机括,盒盖弹开,出现在澹台无非眼前的,赫然便是当日苏薄红为了取造化之钥,打破了的玉环。
断裂处已被巧匠用银子接合,细细雕琢这蔓延的花枝,趁着通透的玉质,比起原先的脱俗多了几分华美。
重新合上盖子,澹台无非把盒子捧到一旁架子上,只道:“多劳了。”
“无妨。”见他反应似是那本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苏薄红反倒难再说些什么,眼看气氛又要变得冷场。
然后一句话便那么脱口而出了。
“澹台,你该知道我还不曾信你。”
受了惊一般抬起头,动作间袖子险些带了盒子下来,重新把盒子扶好后,澹台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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