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恨都没有了,她可怎么活呢?
像是有预感似的,她抬起头,道:“明远,你不要再说了。陈年旧事,说起来还有意思么?我承认你是我师父,也愿意相信以往你都是为我好。可是颜夕已经死了,五十年前就是在这桃花崖上跳下去死的,如今,我不是她,她也不再是我,以后,可以不说这些事了么?听起来叫人闷得慌……”然后轻轻松松地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埃,道:“能劳驾明掌门将我送回颖邬派么?我们出来得有些久了。”
明远愣住了。清高如他,从不肯与人示弱,今日就像是将心血粼粼的挖出来,送给人家,人家还嫌脏一样。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在颜夕面前,他已竭力卑微。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就快要失去她了。
古井无波的心突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哪怕五十年前他做出这些决定的时候,就早已料到将来会有这么一天,颜夕会不要他这个师父,只是没想到,真正要失去的时候却又那么痛。
颜夕往前走了几步,正要遇见而非——哦,她如今就是清霜剑,不必御剑,直接就能飞了。但是,有什么东西阻挡她的步伐似的,她忽地顿了一下,语气间带上了一种沧桑之感,道:“明远……无论五十年钱的真相是怎么样的,我都不愿意再听了,我们百年的师徒情分五十年前的时候就截止了,你……好好对明溪吧。”
明远却低声地笑起来,笑声带着一种不知名的悲怆,他缓缓地从手上褪下那枚蛇形的戒指。蛇头高昂着,像是在嘶嘶的吐着蛇信。
这时候,蛇形的戒指动了动,居然像是生了一个懒腰似的,慢慢将自己伸直了,然后在明远手里爬动翻滚玩耍着。
明远定定地看着这条小蛇,说道:“什么都留不住了。如今,我也留不住你了。”
颜夕听他低低的笑着,笑声里面,尽是绝望。
他神过手,牵住她的,然后摊开她的手,将小蛇放上去。他眼里似乎是从来没有过的绝望,然而他还是高傲的昂着头,强笑道:“‘明溪’就送给你吧。她本来就是你的,如今,我还给你。正好,还能做你新婚的贺礼。”
言毕,竟然摇摇晃晃地走了。
他已经没有时间多耗。
留不住,留不住。曾经无限丹青手,留不得相思且住。
留不住,留不住。素手别木簪,相别数十年,而今,情事种种都化作沧海与桑田。
他沉声笑着,仰首望向湛湛青天。 光将他的脸踱得柔和了,颀长的身影在辽阔的天与地之间显出一种寥廓来,像是看透世事一般。微微桃花色半点沾不上他的衣衫,碧色在桃花盛放中显得独有的冷清与寂寥,却隐隐透出一种开旷——
颜夕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手心上那条小蛇觉得有些冷,便往她的衣袖里头钻。
她愣愣地看了那小蛇半晌,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如遭雷击。
然而,她嘴唇动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突地掀开红盖头,看着明远远去的方向。
——却只是看见了一个单薄而又朦胧的身影,在她的视野里越走越远,像是要走到天的尽头。
渐行渐远渐无书,她仿佛已看到了他们的结局。眼里干干的,却没有一星泪流出。原来,这么多年了,早已将她的泪都流干。
明溪,明夕。
——那年初见时,我只道你是一件精美的膺品,足以乱真。经年后思及,只觉可怜而可笑。
我又何必,同我自己吃醋?
她看着明远渐渐不见的身影,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相隔的,是五十年的岁月。
她知道,他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苦笑片刻,她所作的,也仅仅是将小蛇揣进贴心口的袋子里,然后捏了一个诀回颖邬。
不能误了,良辰吉时。
009
路少非见颜夕一个人回来了,满腹疑惑,却什么都没有问,满堂的宾客见新娘子和别人走了的时候,都有些为路少非尴尬,有的人心里还有暗暗的欢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种阴暗的想法,论谁都会有。路少非也只当没有看到在做有些人因为看了颖邬派的窃喜,而颜夕回来了,无疑像是一束光,将整个大厅的阴暗全都一扫而空。
路少非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眼睛阴沉地盯着喜气洋溢的喜堂,心头一把火起。
他贪心了,一开始只想在她身边默默的做一个挚友,后来渐渐不知足,想要代替那个人,成为她心里的唯一。再后来,他想和她永结百年之好,一步一步,泥潭深陷。
如果他没有这么贪心,在她跟着明远一起走的时候,心就不会那么痛,他就不会那么,愤怒得想要杀死明远。
知足,知足者常乐。
可是他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依旧……不甘心。
怎么才算情深?
默默守候一个人两百年,在她身后竖起坚强的后盾,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只为让她有个回家的地方。
只是,她的心里,始终没有他。
不是说没有他,只是,占地方最大的那个人不是他。仅仅一个明远,或者是明远的背影,就能将她不大的心撑得满满实实,没有可以插足的地方。
她,要是不这么深情就好了。
他无数次的这么想。
然后又反问自己:那你呢?什么时候能不这样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颜夕轻盈地落在喜堂外面,红盖头被她攥在手里。她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宾客,喜堂一下子静了下来。
路少非看到她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二人相隔十丈远,她冲他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路少非紧握着的拳头不知为何就松开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十分放松了似的。
她没有离去,真是……太好了。
颜夕对司仪道:“现在没有耽误了吉时吧?”
司仪讷讷地点点头。
“那重新开始吧。”
重新归来的颜夕身上总像是带了一层冷气,她虽然不说,路少非也能猜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归来,路少非心里钝钝的痛着,能影响她最深的人,依旧不是自己。然而与此同时,他也有些庆幸,又或者说是他的不幸。她没有甩下他,回来了。却不是因为爱。
他笑了一下,笑意未曾到达眼底便已散去。
没关系,只要她回来了……只要她回来了。他们就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很多很多时间去培养起那些未曾建立起来的爱。
他们,重新开始。
是夜。
暮霭沉沉,颜夕自归来后,一直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坐在床上,眼睛茫然地盯着某处,像是要透过红盖头看什么似的。小蛇盘在她的左手手腕上,安静地睡着,莹白色的身躯透出柔和的“光”,颜夕知道,那是因为它的灵力充足的缘故……它必然是在灵气之中养大的,可又是谁,将自己的灵气献出来,只为了让一小蛇好好地活下去?
——不,不对!
颜夕突然反应过来——她本体早已死去,这条小蛇,分明是活物!还是她当年死去时候的模样!
她突然想到,先前他虚弱的模样——半仙,怎么虚弱也不至于一虚弱就虚弱了五十多年!
为什么,为什么她之前没有想到?
远古有一个法子,立下誓言则能与旁人共享生命。然而施法者与被施法者必须信心念着彼此,否则施法极易失败,然而,以死物换活物,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虽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也知道,施了那术法,必遭天谴。看着腕间盘旋着的小蛇,她不知为何手都在抖,简直无法控制。
那术法据说及其不易施行,失败之后施法者必受强烈反噬。而明远对她施的,更的比那术法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因此,也不难知道——
他是逆天而行给了她一次新生啊!
颜夕想痛哭,可是眼里的泪早就流干了;她想嚎啕,可是张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尝试着发几个音节,却也悄然了。
原来,悲痛至极是说不出话来的。
“颜、颜夕……颜夕?……”
醉醺醺的话语猛地将她拉了回来。她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袍,方才确定了今天是自己和路少非成亲的日子。她勉力勾起唇角:颜夕,颜夕,你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要嫁人了,想那么多还有什么用?路少非,他是除了明远之外,对你最好的人,你难道忍心,用言语化作的利刃一刀一刀将他凌迟么!
路少非的声音很飘渺,因为是掌门的缘故,虽然在颜夕面前他向来没个正形,可是在帮派中,他依旧很有威望,完全不亚于明远。因此,今日虽然是他们大喜的日子,却也没有谁敢来闹洞房——何况,路少非已经这么醉了。
颜夕听着他悬浮似的飘过来,料想他一定是将下人都支使去睡觉了,他此刻醉得厉害,听着那脚步声,却是深一下浅一下的,颜夕突然有些担心——
看着今天宾客那么多,路少非那个性子也是豪爽得很,今日他高兴,说不定陪每个宾客都畅饮了几倍,成百上千的人,路少非哪能喝得过来?虽然往日里酒量也是大得惊人,可也敌不过那么多宾客轮番上阵来灌啊!颜夕这么想着,心里就有点担心。
她放松了一下,尝试着“唔”两声,可是半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她有些恼怒,先调盖头就取扶路少非,路少非已是脑子还在发懵,也没看清楚来人是谁就要一把挥开。颜夕差点儿被他摔出去了路少非方才明白过来此人是谁,又一把手将她往怀里带。“嘿嘿,颜夕,你没有走。”
路少非很脆弱地念着颜夕的名字,头就倚在她的肩膀上,浑身软得跟一滩泥似的,散发出浓浓的酒味。路少非说:“今天明远被你进了轿子……我很担心……我知道你一定会跟他走的,每次都是这样,只有他能影响你最深……我不想让他背你。颜夕,我嫉妒,怎么办呢?我不想离开你……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好不好?虽然你可能永远忘不了他……可是颜夕,我们在一起好不好?”路少非话说得颠三倒四,一个劲儿要将颜夕揽在怀里,颜夕一边要搀扶着他不让他摔倒,一边还要被他揽在怀里,这个境况真是非常的混乱。路少非并没有醉得不省人事……不过他这模样,还真不如不省人事呢!
颜夕认命地叹了口气,然后扛着路少非,一步一步挪回了床上。路少非痴痴地握住她的手,问:“颜夕、颜夕,你不走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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