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传音入密道:“我们不是在拆人姻缘毁人家庭,这是我们修成正果的缘,是他们的劫。这些人都是有仙缘的人,他们若是因为劫想通了,也会来修仙,指不定,晴天就是那个有机缘的人。或许她以后会来凌渠,也会去帮别人造劫。这不是生生死死,是劫也是缘。”
我道:“那如果今生今世她都想不通呢?”
明远冷静地说:“还有来生来世。”
我笑着哭着,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明远将我护得很好。可是,我们又为什么要去造劫,让人无端受一世流离,无枝可依的苦呢?
我涩声问他:“那,你记得你以前的劫么?”
明远僵了僵,却仍然道,“记得。我曾经是一个捕蛇人,一日我捕到了一条小蛇。”
他顿了顿,“那条小蛇,是一只妖。”
我突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这简直是噩梦!
他曾经,杀了一只能化形的妖。那只妖苦苦求他,求他放了自己。她本是人蛇的结合,不料一日捕食时却误入了别人的圈套。
然而无论她怎么求捕蛇人,捕蛇人依旧将她杀了。
后来,小蛇妖立志成人,终于在阎王幽冥司处求得转世为人的机会。只是,她投身的人却是一个小孤女——或许,不能说是孤女。因为当时小女孩才四五岁,活活饿死。小蛇妖只是附身上去了而已。一百年之后,它和她才合为一体。
因为在幽冥司耽搁了太久时间和阎王费嘴皮子,甚至撒娇放泼什么都干过。她在黄泉边上整整坐了两百年,有一日,阎王才告诉她,终于有个投身的机会了。只是,她要投的不是胎,而是一个魂断不过半盏茶时间的小孤女。
从此,小蛇妖就成了人。明远投胎之后,上了凌渠,修行了两百多年。小蛇妖在第八岁的时候,被带上了凌渠,从此开始做一个修真者。
我僵着脸,心底似乎麻木了,却偏要跟明远打趣:“真是看不出你文弱书生的模样,以前竟然是个捕蛇人啊!”声音全然无悲无喜,平铺而来。
他道:“以前,我也曾是名门望族之子,后来接连的战乱我逃了出来,家中人死的死伤的伤,我们还被新上任的皇帝通缉,用的是卖国罪的罪名。我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就躲到了深山里,捕蛇挣钱家用。勉强也能糊口。”
我问:“小蛇妖死了之后,你把她的身体怎么了呢?”
“埋了。”
明远收回他的手,我睁了睁眼,有些受不住这里的阳光,竟然还是泪光闪闪的,幸而方才我哭了,否则怎么像明远解释呢,我这样想。
我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没一会儿就发现,我们已经到了一个郊外。
我告诉自己,往事往矣,何必执着。
我告诉自己,是劫是缘,挡都挡不住的。
我被他杀了,是劫;过了那个劫后,我们都成了修真者,我们如今是师徒,没有人会比我们更亲近,我们如今还能在一起,是缘。
西王母对我们说:“今日大家都有些乏了,因为明日明远的劫就会来了,所以我擅自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大家暂且住着,熬过今晚明日就好了。”
一夜无话。
醒来时我发现,我睡在明远的外袍上,他正蹲在河边捕鱼,天上晨曦正好,我慢慢的走过去,脑袋也清醒了一些。
他卷起了裤腿,露出一截小腿,看着水面,却对我道:“把我的衣服垫在地上。”我于是将他的袍子铺在地上,没有直起身子看着我笑:“你就坐在那儿吧,别下来。”
我讪讪地笑着,看着他捕鱼。他们都还没有醒,就只有我跟明远。
不知怎的,我竟然生出一种尴尬来。我蜷缩着,想将自己缩得看不见。
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看完这章,不许虐我……
33
明远一向生得好,此刻就连捕鱼,都没有落下半点不妥当的。他干什么事都能干很好,不像我。我这样想着,微微有些黯然。耳边突然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似乎有人泅水过来,我愣愣神,看向明远。
他方才叉了两条鱼,正走过来,激起阵阵水声。
他支使我道:“走,去那边拾些柴火!”
我讷讷地点了点头。他从河畔拔了些草,将鱼串了起来,然后洗净了手,径自向前走着。我跟在他身后。
他的笑有些苦,“你真是……”
我茫然地睁着眼看着他。他却摇摇头,再没说话。
一边就是片树林,这里的环境好的简直没话说。如果没有那条河,我们起码可以在树林里随便找些果子胡乱吃了填饱肚子,或者是捉些小动物烤了吃。我一向不挑食,真的。
我觉得,上辈子我作为一条蛇,投胎之后——姑且叫它投胎吧!我居然还可以吃水果,还可以将水果当饭吃,着实不易得很。我又反思了一下我不吃猪肉的缘故,或许,我当年身手不足以去农户家里偷一只猪来吃。
或许我曾经吃过猪肉,可是我忘了猪肉是什么味道;或许我曾从农户家里投过猪,那是我饿得受不了的情况下,我作为一条体型纤细的蛇吃不完一整头猪,可是又担心浪费了,所以撑着吃光了,然后产生了一种见到猪就呕吐的感情……
无论怎么想,我都依旧觉得猪肉挺恶心的……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跟着明远去捡拾柴火,明远在前我在后,我觉得如果不说些话实在是很尴尬,于是我没话找话说:“师父……”
刚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明远眼锋就扫过来了,他眼神可真他娘的锐利,明明像是一团火,却被一层更厚的冰冻住了,我摸摸鼻子,讪讪的笑了笑,希望我不是融化那堆冰的可怜人啊,要是被他眼里那火一灼,哎呦喂,不是魂飞魄散都起码得躺三天啊。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眼里薄冰依旧,跟剑刃似的,“你非要跟我那么生疏客套么?”
我呵呵一笑,闪躲一下,准备岔过这个话题,却没想到,他逼近一步,撕开一直淡然的表象,昂着脖子,微眯着眼,质问我:“颜夕,你这是在躲我呢?”
我低下头去,咬咬唇,闷声道:“你是我师父。”
他冷笑出声:“你居然还拿我当师父!”他一只手钳住我的下巴,我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放开我!”
他问:“我若是不放呢?”
我……他若是不放,其实我也没辙。
他离我很近,可是眼里的情绪却让我很无助,我想别开脸,不敢去看他的眼,生怕一不小心就又陷下去,却听到他靠近我耳朵压低了声音的斥责:“我二人缠绵床榻的时候你不曾如此跟我划清界限!如今就想逃了么!颜夕,你这算什么呢?拿我来解闷?”
我想说不是,可是我跟他划清界限也是为他好,来日我定时要被关禁闭什么的,若是他一个冲动惹恼了师祖怎么办?
我从来对他都是一颗真心两处柔情,如果真的是拿他解闷的我又何必?而且,他才是师父啊,怎么能这样不认理?
我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委屈,气急攻心反而哭了起来,咬着唇抽噎着,也不看他,我的下巴都被捏得有些生疼了,他无力地放开我,“好,很好。颜夕,”他直起身子,却无论如何看起都有些僵,带着一如既往的骄傲,直视着我:“为师从来不曾教你如何践踏人的心,你却是学得甚好,甚好。”
我泪流满面的想要反驳,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我说:“明远其实我是爱你的,可是我有苦衷”么?我说:“明远,你要相信我啊,我从来都将你当师父一样尊崇的啊”么?说不定此话还会引起他的雷霆之怒。
“你怎么哭了?”他冷笑着,指着自己的心:“你的这个,也是假的吧!”
我含泪别过脸去,我想对他说我从来对他都没有假过,更没有践踏他的真心,可是迟疑半晌,我只是将泪憋回去,含混地道:“明远……你把我弄疼了。”
他冷哼着放开了我。
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前拾柴火去了。
碧色的身影渐行渐远,他的背挺得笔直,隐隐透着一种寂寥。
我蹲□抱住双膝,将头埋到膝盖里。明远……
*
我们都沉默着回去了,他在篝火上烤鱼,我就愣愣地看着那火苗一下一下地舔着鱼,直到鱼的表皮被舔出一层金黄,明远手一动,它就翻了一个身,天色渐渐大亮,西王母也醒了。她又带上了黑色的面纱,看不真切她的脸。似乎,我认识她一百年,从未看清过她的脸。
她一见我们抱着一堆柴火回来就笑了:“你二人也真是傻,为什么要一根一根去捡柴火呢?不说明远吧,哪怕她现在只是灵寂的阶段,一纸咒符也能让这些枯枝乖乖听命自己过来啊!你们这两个人去搬……又是何必。”
我想,我突然明白了明远的想法。
可是这样一来,我却更想哭了。
明远,明远。
你一向是个性子极冷的人,我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尚未把你的心捂热,我们二人同时失忆,屈指一算也不过几个月,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隐忍到这样的程度?
明远、明远……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我想说的他都懂,可是他却全然不赞同。似乎我所做的他都知道,可是他却从不告诉我。
明远,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不是八岁。
为什么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呢?
我如果知道你的想法,说不定……说不定就不会做那么多错事了!
我咬着唇,垂着头,看着明晃晃的火光出神。
却听西王母原本温温柔柔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明远!你的劫到了!”
明远听闻此话,猛地朝我看了一眼,然后一挥衣袖,使出内力将我打得老远,然后扔了一个保护的光罩将我护着,我被关在光罩里,重心不稳地扒着保护光罩的壁,“明远……不!”我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角,却已经离他很远了。
然后,就只见明远迎着那道惊雷扶摇而上,西王母撕心裂肺的声音我在光罩里都能听见,像是要将这片天都撕破了似的:“明远!小心呐!”我的耳根子都生疼生疼的。心,也生疼生疼的。
光罩下降的速度渐渐缓慢了,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我离他们很远。
心里堵着很多话,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他只身前去,以他的性子,不会要西王母他们相助的,而将我禁锢着的这个光罩——又会耗费他多少法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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