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多勇敢,才能念念不忘(全本)_分节阅读_41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怎么可以呢,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我说完了,精力好像已经透支,甚感疲惫。我点点头,头一歪,就要又睡过去。锦年不让我睡,晃着我,“你别睡着,我跟你说话,你别睡!”

    她开始跟我讲在外国游历的过程。问我是否去过约克镇,是否有米色的风衣,她追过我,出了车祸。腿有点残疾,不能多走路。但是她一直走,为了找我。为了我们不该绝的命运。“我们的终点不在这里。陈勉,你一定要坚持。把握住自己才是抵抗住命运。”她大声对我说。……

    又一夜过去了,清晨薄黯的光悄悄到来。

    我终于挺过了漫长一夜,精疲力竭的锦年悄然舒了口气,她闭上眼,迎接着缝隙传来的贫瘠的曙光。

    虽然贫瘠,却也象征着希望。

    果然,到差不多日中的时候,我们听到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锦年备感振奋,用足了力气,叫道:“这儿有人,快救救我们!”

    很快就有了回复,“你们要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过来。”

    开始有大锤敲击水泥板的声音。然后有矿泉水从缝隙浇下来,锦年用手窝住了,先给我。我们都润了下唇,宛如打了强心剂。

    不久顶上的杂物慢慢挪开了部分,我们得以看到救援人员的脸。是空军部队的人。有三四个。他们分析了我们的处境,决定先营救锦年。因为我被钢筋牢牢地挤压着,必须借助大型器械,贸然行动,没准就要被钢筋压死,而锦年是可以活动的,他们决定挖一个洞,把她先拉上来。

    锦年听了他们的方案,坚决要求他们先救我。她说着我的病,说着我们同生共死的决心。我艰难地做她工作,“我好歹是绅士,给我一点面子……”

    她被人拖上去时,死死握我的手,“你一定要上来,我等你呢,等你结婚。”

    我点头,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我知道这一刻就是诀别,却也并不哀伤。她得救了,多么好!

    金色的阳光漫进洞里,斜切了我半个身子。人间的温暖像山谷自由的风,随时就要游去。我闭上眼,看到七彩虹霓。虹霓之下,浮现出闪着金斑的河水。正是酷暑时分,天地俱寂,草木的辛辣、泥土的干冽与少女的芬芳蒸腾在一起,是我此生最后的感觉……

    水纹和时光一同消失。我浮在空中,越来越轻,轻的只剩下灵魂。人生如寄,锦年,你是我停留的唯一理由。

    【旁支三:觉明】

    1、生死情侣

    7月15日。从梦中惊醒,随手打开电视。cctv6在播《碧血黄花》。看下去了。

    意映对林觉民说,除了你,我什么都怕。

    除了你,我什么都不怕。我反过来说了这么一句。蓝色的屏幕在黑暗中分外刺眼。我不知道眼睛被刺痛的感觉是否叫作流泪。

    灾难过去已经两个多月了。中国人流的泪无以计量。

    那些日子,妈妈哭,安安哭,就连沉淀得没有喜怒的爸爸也哭了。我没有。只是眼睛涩得厉害,在那些大悲大爱的画面前,我一次次选择转身。回到房间,躺到床上,好像只是普通的劳累。

    时至今天,我依旧无法去想两个月前在成都的心情。回忆就像撕照片。横着竖着,把人影与光阴彻底铲除。大雨之后,阳光妖娆,有颗粒的质感,落在人身上,觉得很重,但或许只是恍惚。

    从11日起,就过得胡里糊涂。

    邱淑玲跟我说,锦年打辞职报告了。

    乍听到,也没觉得意外。她自由惯了,除了她自己,谁又能干涉呢。她在我那边呆了那么多月,我小心不去接近她,明着对自己说,都过去了,云淡风轻了。其实只是不敢。有多爱就有多怕。

    她生日那天,边跟我从容过招,边浇灭我重逢的期待。

    她不知道我有期待,攒多久,期待就长。

    3年,她在旅途中忘了我,我在无言中惦念她。没有爱,大概就不会心有灵犀。我早该明了。

    到她清晨要走,我们只剩下玩世的心态。

    “刺激吗?我太太要来。”

    “你这么怕老婆吗。跟前妻见个面有什么了不起。”

    “见面没什么,过夜说不过去。”

    “帮我拉上拉链。”

    “我不擅长建设。”

    我揽住她,温软轻盈的身体,好像要飞走,好像又在沉沦。鸦片一样的感觉,从心口一路痒上来,这个叫人烦恼的人,真的不该见面。

    没什么好下场。我说我。从来碰不得有瘾的东西,烟酒的水准都很差,爱情也一样。

    后来有好几个月一直没见。她过年回家时,跟着她母亲来过南京,我当时不在。

    妈妈晚上给我电话,说,锦年把玉镯还咱家了。

    当时我恼羞成怒,就想破口大骂。忍了忍,对妈妈说,也该的。

    妈妈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跟锦年聊了会,我跟她说,你一直在等她。你虽然不说话不行动,那反而是对你没法释怀。她妈妈也说,觉明这几年一直照顾我。锦年拿起你们的合影,看了很久,后来说,你们脾气犯冲,在一起也得吵。我说,脾气都会磨掉的。要不在意你,发那脾气干什么。镯子还是留着。她没留。

    我觉得很软弱,叫妈妈。

    妈妈心疼地说,算了,你们是真不适合。

    我说,我知道了。

    近几年,随着业务量的扩展,我在北京呆的时间多过南京。我的办公室就在市场部楼上,3年了,我们从未这么近过,却一如既往的遥远。

    邱淑玲跟我透露过她的情况,一个人租南三环外一个小公寓住,坐公交车上下班,下班后喜欢在办公室留一会。她留的时候,淑玲会电话告诉我。我后来跟她说,别跟我说。淑玲也就不自作主张。

    有次,大约晚上9点来钟,我准备下班。电梯在市场部那层停了下,进来的是锦年。她看到我,打招呼,“嗨,这么晚。”

    “你也很辛苦。”我拿出老板的口吻。此外没有多余的亲切表示。

    她嘿嘿笑着,应该的。摁了一层。我是去地下取车,有心想送她回去,终归开不了口。

    “再见!”电梯门开了,她跳出去,轻盈的身体,没心没肺,让我很想揍她。

    还有一次,开全员大会,她迟到了,按照规定,迟到者要在台上站十分钟以示薄惩,我没有通融,让她在众目睽睽下站了十分钟,然后我点名特意要她回答一个问题,她回答后,我用了差不多十个理由反驳她。把她当一个批斗的靶子,看她张口结舌的样子,我也谈不上畅快。没人知道她是我前妻,好多人都担心她要被我炒,呆不长。她大概也从没想要呆长过。安安说,她缺钱。你给她的那些她一分不动。她什么意思,藐视我?还是表明我们没有一分感情?我气得抓狂。

    她走是意料中的,只是没有想到那么快,他一出现她就走了。她这么多年的积蓄就是为了等到他。她在他面前,会诉怎样的情衷,摆出何等楚楚姿势。我呢,同样的离别,说丢也就丢了。

    很没劲啊。

    11日晚,我越想越没劲,辗转反侧,给她电话。知道很晚了,可是不想体恤她。

    她是在哪里呢?

    我没意料我一上来,有这么和缓的语气,“在哪呢?”我好久没给她电话。接通的时候,发现自己有多贪婪。

    “干吗要告诉你。”她说。很清醒。还没睡。

    “邱经理说你辞职了?”我态度也算好了。

    “对。白天谈公事不行吗?”

    “打扰了?旁边有人?”我是随口说。没想她怔忡了。有时候人会很敏感,我听到听筒里忽忽的风声,居然还有鸡叫。她在哪呢?我知道我没有权力知道,可我忍不住生气。我怎能这样。

    我硬硬性子,跟她说,没有批,必须回来办手续。她冲我吼。又一次架上硝烟。我们的谈话总是不欢而散,沈觉明,你能想得出你们有几次温情脉脉、平心静气,想不明白你留恋什么。

    我挂了电话,心绪难平。床头有双人照,抽出来,想撕个粉碎,临了只是用指尖触摸她笑意盎然的眼睛。坚硬而冰凉。

    锦年,告诉我,爱也是这么冷硬的吗?

    12日晚,她妈妈给我电话,“觉明,知不知道锦年去哪了?我刚打她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你说她这孩子四处乱跑,会不会跑去四川?”

    我愣了下,安慰着,“她跑那里去干什么?”

    “也是啊,这孩子,机德不好,把个手机当装饰。你说这个时候,关手机吓我啊。”

    我安慰着,也拨她手机。传来网路不通的提示信号。

    后来就找邱淑玲,询问锦年递交辞职信后的蛛丝马迹。一无所获。焦头烂额中,安安电话进来,说,ap刚在四川那边开过会,说有两个同事没有回,一个就是陈勉。

    我瞬间明白,那晚电话过去时,她必是跟他在一起。难怪接电话这么踌躇,难怪语气刻意的压制。被我猜中了,好事当中。

    我放下电话,也说不清自己的感觉。只给她母亲回了下,说十有八九追随陈先生去了。她妈妈很无语。

    电视开着,一幕幕悲怆的画面。

    仓皇的废墟,瓦砾中的残肢。劫后重生的悲辛交集。死难后的固态沉默。

    只有关了了事。

    吞水,想事情,找ap的人,据说,与陈勉一起的英国人詹森已经脱险,他说地震开始的时候,别人想着逃难,陈勉却冲上了楼。陈先生地震前夜碰到故交,一个女孩子,叫裴锦年。

    以后的事情开始模糊。因为所作所为,不清楚意义。

    我应该是找过部队的朋友,辗转请求想办法。

    朋友问,是你谁?我说妻子。他们说,整个风景区夷为平地。生还可能很小。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说,她生命力强,肯定在等,你们尽快去。

    14日,我和她的母亲去成都。中午赶去彭城。在路上,朋友联系我,真是你妻子吗?她还活着,跟她在一起的那个,死了。

    她母亲痛哭失声。

    14日晚上,一个生死情侣的故事在千家万户的电视机上演绎、传诵。与我无关。

    她和他在废墟中。她要别人先救她。说,说好了的,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她紧紧扣着他的手。这出自我的想象。他们同穴差不多两天两夜,其间的情意已非人间的条条框框所能压制。我毫不否认,他死的话,她大概也枯萎了。

    当时的情况,要救他,他们两人可能一个也活不了,救援者是人,人间的人,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才有光明才有希望。他们不知道经过炼狱的情,有怎样的能量和杀伤力。要我在,就成全他们了。

    她救上后,执意不肯跟医护人员走。等着他。

    救他费了很多劲。

    救援人员后来问他话,他已经没有声息。大家说,可能不行了。她不肯放弃。求着他们。她那时候,眼睛里全是血枷,身上褴褛,鬼一样。一个困了2天2夜的人也不知怎么来的能量,可以说话。她几乎不停地跟他说话。哪怕没有对方回音。

    经过8小时的艰难营救,他出来时,气息冰凉。

    都以为她要号啕大哭。她却没有。只是趋前摘下他腕上的表,手滑下去,扣住他的。仿佛只是在跟他寻常握别。几分钟后,背过身。

    有随行记者毫无人道地拍下她的侧面,我看到她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一丝波纹。真的没法看。

    尸体没法带走,别人跟她解释着,就地处理。

    她没有话,看着远方,天空。

    后来就倒下去了。

    在华西医院。我对她妈妈说,我就不进去了。

    难以面对。

    15日夜,她妈妈紧急电话,医生说,锦年可能不行了。

    我依旧说不出话。

    从我住的地方到医院大概是800米的距离。我赶过去。

    那条路是我一生中走得最长的路,它几乎和我的生命等长。在锦年失去陈勉的刹那,我也失去锦年。对于死者,我们可以痛快释放悲伤,可对活着的人,却只能将眼泪逼入死角。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9_19449/3639859.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