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久后,锦年问,“你说会有几级?”
“不清楚。超过6级吧。”
“我们会死吗?”
“会有人来救的。”
她顿了下,“你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梦吗?你在一个黑洞中拼命咳嗽,叫我的名字。原来应验了这个。”
“你后悔来找我吗?陪我在这里?”
“陈勉,逃不了的。我们彼此都逃不过对方,要狠狠纠缠,这是命运。”
这句听上去似乎很悲伤的话却很叫我安心。无论我以前怎样的流离,怎样的孤寒,都已经过去,岁月终于以宽厚之手抚我内心之暗伤,地震,地震不可怕,我会把它认作歆享幸福必经的程序。
我伸手环住她的腰身,她将头轻轻搁在我胸前,我们身首交缠,好像一棵不能分割的树。身体的暖逼退了内心的恐惧。“……还怕吗?”我问。
“不怕了,因为我们是两个人。光明还是黑暗,都是两个人一起走。陈勉,我知道你一定会保护我的,不会让我痛苦,让我孤独,我很放心。”
我笑了。
为保存体力,等待救援,我们选择闭目静休。此后一直处于昏沉颠簸的状态,像海上的小舟,在大浪间左奔右突,无由自控。
我好像做梦了。
我和锦年结婚了。时间有些错乱,好像在古时候,锦年凤冠霞帔,蒙着红盖头,我长袍马褂,胸挂红花,我们拜着天地。忽然涌来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他们一个个奇怪地看着我们,挂着讥诮的笑。有一个人站出来揭发:他们是乱仑。一个是舅舅,一个是外甥女。哈哈……看好戏看好戏……
然后有唾沫、臭鸡蛋、烂菜头砸过来。
锦年靠着我,身体在颤抖。我大声说,我们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们碍着你们什么了?
看好戏,看好戏……更多人说,鄙薄、嘲笑的眼光砸过来。
锦年拉我,“我们跑吧。”
“别让他们跑啦。这种人要抓起来的。”人流汹汹追上来。我们没命地跑,总是绊倒,好像使不出劲。
最后,跑不了了,因为到了悬崖边。
“怎么办?”锦年说。然后听到有人拿着喇叭喊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我看看悬崖,看看锦年,备受煎熬。这时醒了。锦年在推我,“做噩梦吗?听你在喘。”
“啊。”我想,不被祝福的爱情是可悲的。实在难以想象,我们在光天化日下破坏伦理结婚会造成怎样的轩然大波?锦年说躲,能躲哪里去?而且我们清清白白相爱,为什么要像老鼠一样?这个由人组成的社会真的很复杂,植物可以雌雄同体,动物无所谓伦理,人类呢,既道貌岸然呼吁爱情的纯洁,又用各种道德的借口来拆散爱情。锦年跟我结婚,真的会幸福吗?头疼起来,想想还真不如永生埋藏在这个黑暗的角落。但是于锦年又不公平。
以前只怕锦年不勇敢,等她勇敢了,才发现原来我们离幸福还隔着很漫长的路。
“你在想什么?”锦年问我。她蜷身缩在我身前。因为个子小,又瘦,还算可以在窄小的间隙略做动作,比如坐和躺。
我说:“想想满荒唐的,在这种地方,出不出得去还不一定,我却一直在想我们真要结婚会怎么样?”
“没有问题的。我决定了。”她说。
我说:“锦年,昨晚,我们要真做了,你一点阴影也没有吗?”
她沉默。
“会不会觉得恶心?如果我们真有关系。”
“不会的。”她惶急,“陈勉,你不能用这样的词汇。”过一阵,她小心翼翼向我坦白,“我承认,我有点紧张。后来告诉自己,就算有也不怕。因为我想好了,大不了,就是换个地方,就是不要孩子。”
她其实是信的,我一时不知道是苦涩还是感动。我由此也知,如果我们结婚,这个阴影会相伴始终,给我们的爱情留下缺憾。真叫人恨。
“陈勉,我真的不在意,你别担心了。”她说。
“没事,别说话,我们再休息。”
又不知道昏沉了多久,我听到锦年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在舔嘴唇,肯定渴得受不了了。她两餐没吃,也没喝,体内缺水,我知道这种感觉非常难熬。
“别舔啊,越舔越干,唾沫有一种酶,会吸收水分。”我跟她说。
“陈勉,我好渴啊,嗓子冒烟,都要烧起来了。抓狂。”
我知道尿是能喝的,“你有尿意吗?可以喝尿。尿是无菌的,很健康。”
“啊?”她低呼一声,良久说,“我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排不出。”
“要不我,支援你?”我虽然没有尖锐的尿意,但可以排出来。
她又“啊”了声,如果有光源,肯定可以看到她满面通红。
“那个——”她在迟疑。
我笑,“会很臭,但总归是水,能解燃眉之急。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救援。”
“那个——”她想了很久,小心翼翼说,“用什么容器啊?”
我憋不住笑出声,一笑,后背就牵心连肺的痛。
“你还笑,笑你个头。”她也笑。一笑,就没了那种尴尬和局促。爱人之间是完全的袒露,有什么禁忌和肮脏之分呢?
“那我喝你的。”她伸手过来,解我裤子拉链。我开她玩笑,“你想好用什么容器啦?手还是嘴?”
她气得打我,我疼地叫出声。
空气突然绷紧。一个漩涡后,她轻轻说,“你喜欢什么?”
她的手触在我的小腹上,带点冰,还有点颤。锦年与我没有真正的性接触,一直以来,都是我亲昵她,对她的身体熟稔,她却从没见过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凭空起了一种绝望的贪念。就是那种没有将来只有现在的末日感。谁能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反正我想跟她有一次,想为她爆发一次。
“你说呢?”我反问。
她大约感觉了我企图,困难解释,“不要这样,不是我不愿意,做这个会损耗体力,你受伤了……我们以后,有时间……”
“锦年,你从来没看过它,现在也看不到,我要你感受一下,记住我。”
“陈勉。”她犹豫了下,服从了……
“这就是你吗?还这样骄傲。”
“喜欢吗?你可以跟它说话。”
她俯下身,唇擦过去,像风一样,可是每到一处所向披靡,我觉得我就像风中一块飞絮,被扯得细细的,没了自己,只有灵魂,向着高空,无尽的攀升。
“锦年,别停下,我想拥有你。我怕没有以后。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你。满足我一次。”
“陈勉。”她想来又悲凄又难过,也是豁出去了,舌尖忽然有了生命的力度。我头次感到了骨节爆裂的感觉,心里藏匿的那幢火山轰然敞开,温度持续上升,熔岩喷涌。她打开了一个深邃的鲜活的世界。
是啊,如此神奇的体验。
明明身处黑暗,可我仿佛看到满室的光亮。这来自她炭火一样燃烧的眸子,清明,灿烂。温暖,可靠。我爱她。
“亲爱的。”我喃喃呼唤。只觉得自己的生命可以就此散落,就此交付。我不再有遗憾。因为我也灿烂释放过。
余震还在持续。
有一次,忽然炸过来一团光线。我们闭上眼,稍微适应一阵后,才睁开,注意到头顶露出了一条浅浅的缝隙,光线就是从这边进来的。凭此,我们约略能分辨出大约是在13日的白天,外面好像还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却没有一条雨丝能够吃到嘴,这叫人更加的火烧火燎。
有光就有希望,可是那时候,因为粉尘与潮湿与伤口的共同作用,我的旧疾已被勾了出来,开始咳嗽,咳嗽又吞噬着我残存的体力,到光线隐去,重进入黑暗的时候,我发烧了,脑子昏沉,身体则越来越冷。
也许是我预支了快乐,此后便不能有。
锦年抱着我,竭力温暖我,她同样的奄奄一息,可是,我不行后,她好似猛然焕发了意志,不停地鼓励我。
我睡思沉沉,在梦与梦中穿梭,经常看到浩浩荡荡的水,向我兜头卷过来,我不知道这暗示着怎样的生命玄机。我可能返到了生命的最初,要回归混沌。锦年,我大叫着。喘着气。仓促的人生尚有我的留恋,我不愿意放手。
她一遍遍回应我,眼泪落在我的手臂上。“陈勉,我在。我不会扔下你的,你也别扔下我。你要坚持,都看到光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嗯。我们要在一起。”我抓着她的手睡过去,又在梦里仓皇醒来,胡乱喊着,“锦年,我们不结婚了。他们追我们。无路可走……”
如此反复。我越来越虚弱。锦年的声音也越来越遥远。冷直逼入心脏,仿佛只要一松气,就要离开她。为了尽可能地陪她多呆一会,我拼命地抗拒着。
昏昏沉沉,飘飘荡荡……有光亮,有黑影,有眷恋,有决绝……在生死间徘徊。
有次,我忽然觉得神清气爽,咳嗽也没了,可以抱住锦年,亲她起了燎泡的唇。
锦年说,像两只老茄子在吻。她开着玩笑,为我挺过难关由衷高兴。她不知道这也许只是我的回光返照。
“我想听听你和沈觉明的故事。你别担心我吃醋,我就想听。”我跟她说。
她苦笑,“说什么?”
“你想他吗?这么长时间没人来救,我们的生命很有可能走到了尽头。”
她点点头,“要说一点都不想是撒谎。想妈妈,想爸爸,也想他。就是觉得有点亏欠,对他一直很凶,如果可以,与他共度的日子,可以温柔一点;想上次通话,要是知道是最后的告别,会多说几句。他不欠我,只是爱我。……可是爱错了。希望他找到他生命中的人。我现在心烦意乱,想不了他太多,只希望你能挺住,我们要一起出去,结婚,过痛快的日子。你要坚持,为了我……”
我说:“锦年,我还记得你和他到北京来救我那次,在医院里,你跟他告别,嬉皮笑脸,很放松。很自然。仿佛生来如此……”
“你不要说了。都是过去。现在我只有你。”锦年都要哭了。
我也不想多说,可是有些话又必须交代,因为我预感不好,我可能会先她而去,虽然我也那么不甘地不认命地想看我们光明的结局。
光明的结局?我又一次感觉自己被无情耍弄了一回。
在锦年破釜沉舟的时候,在我以为幸福唾手可及的时候,扎实的灾难从天而降,梦依然是梦。
我如果有眼泪,一定会笑得泪流满面。
太可笑,也太可悲。但还说不出怨言,生命的最后关头,由锦年陪着。
锦年最终会离我远去。
她其实从来没有跟我近过。
只是一场幻梦……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还有她的温度。她在,并且我相信她此刻爱着我。
我说:“锦年,这次地震,我们从未有过的近,从未有过的亲,没有罅隙,没有世俗的偏见,只有你和我。我很高兴,也很满足。如果说人生终究无情,这最后一刻,还算给了我最后的恩赐。我不信我们的血缘,但是毕竟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破坏秩序的。秩序和体例都是没法破坏的,它刚硬、冰冷,规范和约束着任何旁逸斜出的情感。没有秩序,社会不存在,有秩序,必然也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牺牲品。我就是吧。你听不懂,没事,我只是想说,你一定要活下去的。我看到了,会有救援到来。你不要作茧自缚,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说法,携手走到最后,才是命运的答案,才是你的归宿。我的归宿就在这里,这个黑洞里,你爱着我,我爱着你,很幸福。”
“陈勉,”锦年听不下我的胡言乱语,“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别乱想,我们会一起出去的。”
可我必须把话说完。
“锦年,我一直知道,如果说我在情感里做了赢家,能够胜过沈觉明的地方,无非是占了先机,你又太善良,因为懂得我,所以同情我。要光比感情可能不是这样——”我笑着,忽然一点都不嫉妒,一点都不不酸涩,因为我已经快迎来了我的结局,“我走后,你跟他去吧,不必挂念我,祝你们幸福。”
锦年流泪,断续说: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9_19449/363985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