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督府见到了除于成龙之外的所有官员,让各位入座之后,便将近日来的险情简略讲述几句,便开始询问在场诸人的意见。
众人皆沉默了良久,眼前诸人都是这次老爷子南巡时伴君左右的,自然知道不久之前,皇上对这条河的期望有多大,他们中间不少人,也拍着胸脯向老爷子保证过堤在人在,堤毁人亡,然而眼下……
众人心中无限感伤,他们都是亲眼看着大堤筑起来的,也清楚这样拖下去的后果是什么。他们倒是想要对得起皇上南巡时的信任,要死守大堤,但沿河百姓又怎么办……
胤禩沉默良久,站了起来,缓慢的,似有千斤重担再肩一般。
众人也都抬起头来望着胤禩,见他素来温雅带着浅笑的脸上,如今只余了沉重。片刻之后,胤禩将双手笼于袖中,沉声开口道:“有劳各位大人安排沿河百姓撤退到高地上去吧。”
“八爷——”在座中有人忍不住出声。
“万事有我担着。若是以后上面追究起来,你们只需说是听我命令行事便可。”胤禩挥挥手,嘴角又微微牵起一个令人安心的笑来。
几个当地河工道台,顿时跪在胤禩面前,他们深知河堤即将不保,但谁也不敢说出弃堤的这样的话来,胤禩这样做,是为了那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为了他们能活下来,自己将所有可能的罪责一人揽下。
……
于成龙是在堤岸上听到胤禩的‘后撤’命令,顿时暴怒,气势汹汹得问清楚了胤禩还在临时河督府内,连忙赶了回来。刚一进门,便劈头盖脸朝胤禩咆哮了过来,配合着他撸到胳膊肘的袖子,别在腰间的的衣摆,目眦尽裂的神情,活脱脱一个上门寻仇的架势。
胤禩正在给康熙写请罪折子,见于成龙冲了进来也不给自己行礼,倒也没怎么在意,不过扫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斟酌着遣词用句。
于成龙见胤禩不理他,气的什么都不顾了,心道‘好哇,原来你在治理浑河时候的谦逊劲儿都是装出来的’,几步走上前去,一把将胤禩手中的笔夺过,抛在墙角。因为抽的太快,胤禩不及放手,右手手心化了一道粗重的墨迹。
高明拦阻于成龙不及,是跟在他后面近的屋子,一进屋便看见这一幕,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这于成龙也忒托大了,居然敢对堂堂皇子阿哥如此无礼!正要让守在屋外的侍卫进来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请出去,此时胤禩开口了:“高明去给于大人看茶。”
于成龙跳脚:“谁要喝茶!我今天来,是要问你爱新觉罗胤禩一句话——可是皇上下旨弃堤的吗?”
胤禩沉声道:“非也。皇上并未下旨。”
于成龙顿时血冲脑门,怒斥道:“那么我倒要问你,是谁让你弃堤的?”
胤禩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是我——爱新觉罗·胤禩亲口吩咐下去的。”
于成龙大怒地往前一步,咬着牙道:“八爷,你既然是带着皇上的口信来,你便知道他老人家当初是怎样寄希望于这个工事。你如此擅作主张,就不怕我参你一本吗?你快马上给我派人回去守堤!”
胤禩正了脸色,对于成龙道:“于大人,授业上,我尊你一声师傅于大人,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阿哥,是皇上亲自委派的钦差,于大人这番言行,怕是不合适吧?”
于成龙一怔之后,负气一般的一甩袖子,给胤禩行了个马扎,一板一眼道:“微臣恳请八阿哥,看在数万黎民的份上,收回回撤的命令。”说罢朝胤禩一跪,伏在地上带着颤声道:“请八爷代替天下黎民百姓,守住这大坝呀——”
胤禩挥手让高明和跟着进来的侍卫都出去,起身亲手去扶于成龙,谁知于成龙铁了心,死死跪着口称如果胤禩不答应就不起来。
胤禩仰天长叹,估计当年靳辅也是这样被气得半死吧,这家伙可不是一般顽固可以形容的。叹了口气,胤禩用更大的力气去扶于成龙,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于公,我知你冒死死守大堤,是为了黎民百姓;然于公你可曾想过,今日我胤禩这番举动,可是也为了黎民百姓?”
于成龙闻言一愣,一不留神被胤禩扶了起来,兀自咀嚼着胤禩刚才的话,那字里行间的意思让他不愿去承认。他是昼夜巡于大堤之上的第一人,眼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大堤的险情……只是,如论如何……他也不愿承认,自己竟然从一开始便错了么。
低下头,于成龙双肩绷紧得如同一张扯到极致的帛,随时都会裂开,他不肯抬头,口中喃喃道:“三年的心血啊……真的……不成么……”
胤禩也觉胸中苦闷不已,只能将扶着于成龙肩膀的手紧了紧。
许久之后,于成龙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抬起头来,反握住胤禩的手道:“八爷,若是皇上怪罪起来——”
这事真是可大可小啊,但按照过去的惯例来说,大水经过摧垮堤岸之后,必然有人会被抛出承担责任,比如当年的靳辅。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很多河工都知道大堤不日必然不保,也不敢真的开口说出‘弃堤’这样的话来,若是事后龙颜大怒,第一个说这话的人必将被冠以祸乱军心的罪名,顶上乌纱不保倒是小事,重了只怕人头落地祸及家人。
胤禩此刻也重拾温煦的笑意,拍拍于成龙的肩,道:“于工莫要担忧这些,万事有我。”
万事有我……
万事有我……
于成龙嘴唇抖了抖,第一次看胤禩的眼中,没有了抗拒的意味。
……
最大的阻碍排出了之后,官府行动顺利了很多,仅两天时间,下游低洼处的百姓便被转移的七七八八。因为不知道大水什么时候会退,当地知府也腾出手里着人开始搭建一些草棚,四处收集一些常用的药材。
结果就在当天夜里,大坝终于决了口。滚滚浊流夹杂着上游带来的沙土,一夜之间将安徽周边境内变成泽国,无数人的家园被毁,田地被淹。
万幸的是,因为转移的早,境内百姓除了个别誓死不肯离家的之外,皆安然无恙。
百姓们看着自己家园一夕被毁,几乎哭都哭不出来了。而此刻胤禩却忧心另外一件事,因为住在草棚的百姓人数众多,这几日药材和米粮都耗的很快,再过几日,可能来粥都喝不上了。
……
不巧的是,这场大水也冲毁了三里多长的官道,致使他手中写好的奏折送出去便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胤禩心急如焚,但又必须面上镇定自若,一来是他历经两世,早以处变不惊惯了;二来他若是露了怯,引起百姓恐慌便真是大罪了。
因此他仍然泰然自若地坐镇总督府,心中却不免猜测这场大水京城是不是已经有了可靠的消息?老爷子会派谁来赈灾?靳辅是否能活着来的安徽?陈潢是活着还是重复了过去的命运?
他的努力,到底能不能抗争过这命运的轮轴……
正文 钦差
安徽境内连日来仍然阴雨不断,绵绵不绝一般,似乎天幕被撕开了许多条口子,怎么修补也修补不完。
胤禩头疼不已的揉了揉额角,他自小生长在北方,江南阴雨潮湿的天气让他有些不适。刚开始还好,后来一连下了十几天的雨,似乎整个江南都浸透在细细密密的水幕之中,他之前又几次和于成龙一道去视察灾情,整个膝盖以下都浸泡在浑浊的泥沙里受了湿气,如今膝盖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趁着人不在,胤禩坐下来揉揉膝盖。他前世被圈的最后几年里,也有这样的不适,只是没想到这一辈子竟然这么早便开始了。
这便是所谓殊途同归么,胤禩心中暗自嘲笑着,心中着实轻松不起来。
从五日之前开始,米粮便见了底,如今全靠挖取洪水过后地里庄稼未成熟的根茎煮粥,加上野草杂菜果腹。连河督府专门未胤禩和于成龙已经各位大人留下的口粮也被分了出去,如今连铁锅都快生锈了。
最糟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谣言开始静悄悄的在灾棚中散步了开来,说是官府衙门有粮食,但是留着自己吃不肯拿出来。赈灾的钦差再不来,只怕很快就要出乱子了……
“八爷!”
胤禩太阳穴突突一跳,一抬头见一名官府的衙役匆匆忙忙跑来,这群小子,都跟着于成龙学得没大没小,人未到声先至。不过今天听他语调高昂有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看来必是有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不过听他语气里有惊无惧,想必不是坏事。
官府衙役与胤禩混的久了,都知道胤禩脾气好,没有官架子,于是那人刚一进门,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噼里啪啦道:“八爷,皇上派来的钦差到了!”
“当真!”胤禩顾不得旁的,将手中的手卷扔下,几步往外走去,口中一边道:“谁来了?如今走到哪里了?快快带我去——”
话未说完,胤禩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在中庭处,看见了迎面朝自己走来的几个人。
“四哥!”胤禩有些不相信看到了谁,等他一怔之后反应过来,嘴角衔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胤禛风尘仆仆,板着一张棺材脸从门外进来,看见向他迎面快步而来的胤禩时,似乎眼中有光微微波动,转瞬即逝,不过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放松了一些,肩背也没有之前一般僵硬。
也许是在安徽滞留的久了,宫里那些时时刻刻让人铭记身份的繁文缛节用的极少。于成龙自从上次之后就几乎与胤禩称兄道弟起来,连带着官府里许多下人也跟着没大没小。此刻胤禩似乎也没有往日在宫里那边礼数周全,只见他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胤禛的胳膊,笑道:“皇阿玛派四哥做的钦差吗?真是太好了!”
胤禛面上有些风尘,眼中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看起来心情颇为不错,回握住胤禩的手,点点头,道:“路上耽搁了,不然十日之前就该到了。”
他身后跟随的苏培盛也急忙道:“两位主子还是快屋里说话吧,四爷路上赶路赶得急,病倒了没好透便继续上路,如今身子还虚着呢。”
“多嘴。”胤禛开口喝止。
胤禩微微惊讶的睁大眼睛仔细瞧去,果然见胤禛脸上有些焦黄灰败的颜色,连忙一把拉着胤禛便往屋里走,一边道:“四哥病了?那还陪我在外面淋这阵子雨?”边说边转头吩咐道:“去叫冬青丫头备下热水和干净的衣服,卫城去灾棚把大夫请来。”
胤禛低头看了一眼被那人扣住的手臂,由着他拖着自己走,并不将手抽回,只是仍没什么表情道:“无妨,衣服过会儿就干,你去把河道总督传来即可。”
那名唤作卫城的衙役听见胤禛毫无起伏的声音,顿时一抖,刚抬起半步的脚放也不是走也不是,心中暗道这两位真是兄弟么?怎么一个好说话笑眯眯得像个弥勒佛;另一个冷冰冰赛过活阎王一般?
胤禩转头朝卫城挥挥手,道:“听我的,请大夫过来的时候找人给于成龙传个话儿,告诉他钦差来了让他马上过来。”
吩咐完毕胤禩不理胤禛的反应,继续拖着他往屋里走,嘴里叨叨道:“四哥你就听我的罢,这里不比京城,就算是干的衣服放在外面不一会儿就全是潮气。”
胤禛从未被如此对待过,他与十三自是亲厚,但十三总归是他弟弟,自小便仰望着他,就算不满他的做法也不敢公然违逆,何况十三更多的是依赖着他。只是胤禛自己一时并不反感这样的公然挑衅,心中甚至是喜欢的,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苏培盛张大了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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