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承欢_分节阅读_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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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全身。

    那一瞬间,他的神智像一只怯懦的鼠,想往名为“疯狂”的茧中逃去。但是在下一瞬间,一个盒子被放在他眼前,闪烁的冷光,将他的神智重新拉回来。

    勾践默默看着承欢崩溃,痛哭,而后慢慢起身,将一个镶金嵌玉的盒子放在承欢面前。

    “阖闾登上王位,是依靠刺客专诸,以欧冶子所铸的鱼肠剑刺杀吴王僚。”他缓缓说,“这把‘纯钧’,与鱼肠剑一起出自欧冶子之手,断金切玉,非一般兵刃可比。如果你内心的仇恨不能消解,可以用它来伺机刺杀阖闾。不过,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活下去。”勾践说,“活下去,你才能想一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此刻,这把短短的宝剑就在承欢的怀中。

    薄薄的青铜锋刃贴着他的肌肤,却无法沾上一丝一毫人体的温度,依然冰冷得像一块寒冰。

    承欢的内心,也一片冰冷。

    承欢抽出“纯钧”,审视着。

    刃长仅有七寸,双面开刃,上面交错雕铸着对称的菱形花纹,在手中甚为沉重。

    剑身秀美异常,看起来,像一件精致的玩物多于像一件杀人的利器。

    承欢看着它,缓缓张口。

    舌尖舔上利刃。

    一股青铜的苦涩味道从舌尖蔓延至全身。

    他打了个寒噤。

    很冷。

    剑刃极薄,在意识到以前,已经不知不觉切入表皮,血液在一瞬间溢出来,口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果然是名家所铸的剑,看上去美丽而无害,却能杀人于无形。

    承欢紧紧握着“纯均”,发现它有些变得温热。

    难道只有人的血,才能让它变热?

    他再次将短剑放入怀中,不再看窗外那凄迷冰冷的夜景,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一丝颤动都没有。

    他不会再做梦了。

    牛车缓缓而行,在漆黑如深渊的夜色里,苍白色的灰烬雪一般地舞着。

    六

    阖闾在等。

    他一向没有什么耐心,能让他产生耐心的那些人,都已经永远埋在黄土下,化成枯骨一具。

    比如吴王僚,比如公子庆忌。

    他的父亲诸樊,是吴王寿梦的长子,还有三个弟弟余祭、夷昧和季札。

    他的叔叔季札的贤名,天下皆闻。但是按照嫡长即位的制度,季札与吴王的王位无缘。

    寿梦临终前,要求自己的儿子们以兄终弟及的方式传位,最终一定要让季札当上吴王。

    阖闾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与那两个叔叔,听到这句遗言的时候,心中是何滋味?他只知道,这句话使他这个嫡长孙,失去了本来唾手可得的王位。

    于是他父亲诸樊即位后出兵攻打楚国,只求壮烈一死,以传位给弟弟。

    ——阖闾的激烈与极端,遗传自他的父亲。

    诸樊果然战死,余祭即位。

    余祭仿效哥哥,出兵攻越,亦战死沙场。

    夷昧即位,不久病重,要传给季札。季札于是一走了之。

    王位遂传到夷昧之子,僚的手里。

    阖闾不甘心,于是有了专畲掏趿牛氪糖旒伞?

    他利用专诸,杀死吴王僚,自立为王;又利用要离,杀死公子庆忌,扫平登基后最大的隐患。

    他的残暴嗜血,将和他的丰功伟业一起永留青史。

    但是他无悔。

    暗杀,对他来说,永远是一件美丽的事。

    阖闾从不认为自己是篡位者。

    他厌恶甚至鄙视两个人,一个是祖父寿梦,那个雄才伟略的吴王。

    ——他的一句遗言,让三个正当壮年的儿子一心求死,都不得善终。

    另一个就是因三次让位而贤名更盛的延陵季子,他的叔父季札。

    ——为了保持自己完美的声名,一点污秽都不愿意沾染,仿佛这吴王的王位就散发着恶臭一样碰不得!

    若他早些点头,三个哥哥不必求死,僚也不会登基,他阖闾的人生将完全不同。

    当然,他也不知自己会不会演出专诸刺季札的好戏。

    他恨极伪善者,亦恨极一切束缚他的东西。

    在吴王僚登基后,他买醉于市,在最小的酒肆的最阴暗的角落里,狂歌痛饮,直至烂醉如泥。

    身边的人,全然不敢劝阻他,因他喝醉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包括拔剑砍人。

    吴王僚知道他的脾性,派人送上更多醇酒美人,只怕是希望他醉死拉倒。

    他明白,所以更要保命,更要做出姿态。

    在小酒肆里买醉的时候,内心的凄苦与愤懑,难以言喻。

    他变成一个能骂天灭地,跋扈激烈的人物,因那时候隐忍太苦。

    那一日他照例在买醉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走进酒肆,走向他。

    他看也不看,只挥手叫对方滚开。

    那人却站定,淡定地问:

    “你父母死了?”

    阖闾怒极,抬头看他。

    却是一个个子高高的布衣青年,眉目之间,清秀淡漠。引人注目的是一头白发,随意结着披散在粗糙的布料上。

    阖闾没想到是这样的人物,愣了一愣,怒气渐消。

    对方却不肯放过他,继续问:

    “你妻子死了?”

    阖闾又怒,摇首。

    “那么,难道是你孩子死了?”

    阖闾怒不可遏,伸手拔剑,就砍向对方。

    对方却微一侧身,便躲过他的剑,只一伸手,就捉住他的手腕,淡淡说:

    “天地间至惨之事,无过于亲友离散。你既然没有至亲死去,又为什么日日买醉?——酒喝得太多,你连剑,都拿不稳了。”

    顿了一顿,又说:

    “我是伍子胥。公子可以请我喝杯茶么?”

    阖闾当下大笑,随手将剑抛在一边,请他坐下,撤下酒宴,两人对坐茗茶。

    他一直都没有告诉伍子胥,他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极紧又极具控制力的感觉,让他惊惶失措。

    他从未在一个男子面前,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天喝着茶,两人相对无语。

    他知道伍子胥其人,本是楚国流亡的贵族,因为楚国的太子之争,他的父亲和兄长都被楚王所杀,家族被灭,自己逃到吴国。

    阖闾心里隐约地明白,伍子胥找上自己的缘由。

    ——听说吴王僚,也很看重伍子胥,不止一次请他入朝,但是都被拒绝!

    吴王僚只想管理好吴国,他的野心,没有那么大。

    良久,伍子胥问他:

    “你要什么?”

    阖闾想了想,说:

    “我要拿回一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伍子胥微笑,笑容在光线里,竟然是浅青色的:“好,我可以帮你。不过,在你得回你应得的之后,你也要帮我。”

    “帮你做什么?”

    “灭我的国。”伍子胥垂目,波澜不惊地说,“杀我的王。”

    阖闾挑一挑眉,很感兴趣地看着对方,微笑说:“你可知道,你的做法是叛国?千古骂名,指日可待。”

    “事已至此,我无悔。”伍子胥微微眯起眼睛,那是阖闾仅有一次,在他眼里看到痛苦之色。

    他沉默良久,问:“为什么选我?”

    伍子胥凝视着他,语调依然低低地、静静地,仿佛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再激烈起来,燃烧起来:“你的野心,你的身份,你的……嗜血本性。”

    凝视他的那双眼睛,色泽极浅又极透明,看上去,冷静到了冷酷的地步。

    阖闾凝视着那双眼睛,在微醉的头脑里,忽然想起两个字来:雪意。

    他觉得呼吸发冷,心底却发热。

    伍子胥这时候正拿起水壶,望他面前的盏中添水。

    他伸手去接,却忽然一把抓住伍子胥的手腕。

    刚才伍子胥抓住他的时候,那种被控制的挫败感,挥之不去!

    那双雪意的眼睛,令他内心顿生烦躁。

    一瞬间,他只想把这冷淡骄傲的躯体压在自己身下,让他臣服!

    伍子胥却丝毫不动,甚至手中的水壶,都没有溅出热水来。

    他只冷冷看着阖闾,说:“你若对我无礼,我们的协议,就告结束。”

    阖闾一怔之下,飞快地想了一想。

    他知道对方说得出,做得到。

    他缓缓收回了手。

    伍子胥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

    阖闾干笑一声,问:“我并未对先生无礼,先生何出此言?”

    伍子胥转目看着他,语调依然没有情绪的起伏:“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火。”

    他浅笑,连笑意也没有的浅笑:“我不会看错人。”

    阖闾闭目,长叹一声:“对不起,是我无礼。”

    伍子胥却已站起,离开。

    一边走,一边说:“我以我们的协议相胁,你就住了手。——在你眼里,本没有什么比你的王位更重要。他日你如果对我再生了火,别忘了今日你的选择。”

    ※※※※z※※y※※z※※z※※※※

    当夜,阖闾在自己的公子府,狂醉以后,虐杀美婢一人。

    吴王僚听说后,心内更喜,差人送上更多醇酒美人。

    同时,伍子胥终于应吴王僚的邀请,入朝为官。

    没有人知道,那夜阖闾面对自己身下残破僵硬的女子尸体,流了泪。

    他自此再不喝酒。

    现在他在等着。

    等伍子胥出来。

    他站在前厅,已经等了很久。深黑色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倦色。

    惟有对着伍子胥,他非常、非常有耐心。

    他从未忘记,是自己放了手。

    对着一个这么聪明而善于保护自己的人,他无计可施,只能等,等下去。

    别人都说他礼贤下士,只有他自己知道,对伍子胥的耐心,是对自己的折磨与惩罚。

    而自己竟然对这种折磨甘之如饴。

    良久以后,才有一个小厮出来,请他去后院。

    春寒还有些料峭,虽然春意已经慢慢地绿了江南,但湿气仍重,寒意仍深。

    他慢慢向后院走去的时候,十分享受这一步步的,缓慢的接近过程。

    伍子胥正站在后院,花木丛中,两个小小的土堆面前。

    土堆前各有一个小小的牌子,此刻,插了几根细细的香。

    阖闾在他身后站定,柔声问:“你又在拜祭他们?”

    牌子上,分别写着专诸衣冠冢,与要离衣冠冢。

    伍子胥垂目看着,说:“他们二人,都尸骨无存。我在这里祭奠,也是聊胜于无而已。”

    “我派人为他们修建了灵塔,你不知道么?”阖闾笑笑,问。

    伍子胥淡淡说:“你建你的,我拜我的。——他们为你的大业而死,我总觉得,对他们感到愧疚。”

    阖闾静默半晌,伸手搭在伍子胥肩上,说:“你不必愧疚。他们既是为我而死,若有愧疚,也该是我!”

    掌心传来奇异的热度,他惊了一惊,对方却侧身闪开了。

    阖闾紧追上去,一把抓住伍子胥的肩膀,沉声问:“你病了?!”

    伍子胥却低目看着他的手,也不挣开,冷冷说:“约定!”

    阖闾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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