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袍的男子现身窗前,一跃而入。
枫林晚看向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来是苏家的现任家主苏旭前辈,失敬。”
苏旭摇了摇头,看着枫林晚:“你就不肯认我这个舅舅?”言辞中竟有些无奈。
枫林晚看不惯他的惺惺作态,冷哼一声:“当年你带着人马在我守诺城下,逼死我爹,追问我守诺书的下落时,可曾想过,你是我的舅舅?”
苏旭闻言,愤然的一挥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枫远斜是罪有应得。二十年前他为了强占你母亲,杀了你刚才亲口承认的‘舅舅’,如此薄情寡义之人,你还要认贼作父?”
“荒谬,”枫林晚声音里明显带了怒意,“我爹杀人也好,夺妻也好,都敢作敢当,不像某些人,心心念念记挂的都是别人门派的秘籍,行径龌龊又怕东窗事发。”
“你胡说什么!”苏旭面色蓦地一沉,言辞里已然有了杀意。
枫林晚嘲讽的一笑,看向苏旭的眼中满是轻蔑:“怎么,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些?哼,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你只知是我爹掳走了我娘,却不知,此前司马家又做了什么手脚。可笑的是堂堂金陵苏家家主,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还要和真正的恶人结盟联手——你说我认贼作父,那你又算什么?”
苏旭听到此处,面色微讶:“你说司马家,是什么意思?”
枫林晚眉宇轻扬:“记录了妙音阁和岐黄苏两家机要的《岐黄手卷》——司马家,早就知道这本书的存在。我娘最初失踪,其实是司马檀素所为,只是后来被我爹发现,才有了当年的血案。”枫林晚说着,不经意的瞥了一眼门外,继续道:“司马檀素意欲染指江湖,其子司马玄衣有过之而无不及。十年前你与他们合作,联手毁了守诺城,殊不知,你只是被他们利用的一枚棋子。”
面前的苏旭皱了眉,表情阴晴不定,猜不出意图。枫林晚抬眼迎上他猜忌的目光,不卑不亢。
不多时,苏旭冷笑一声,缓缓道:“想要拖延时间,就编些故事来骗我?”言罢指了指门外,又道:“无需张望,慕思容不会再折回来寻你。”
枫林晚心下一沉,面色却不改:“信不信,随便你。”
苏旭微微颔首,唇角轻扬,笑的意味深长。“就算我信你又怎样?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又怎样?你以为,我会在意谁是真凶,会想要为苏珩、苏卿报仇么?”
枫林晚眼中有怒火一闪而过。
苏旭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笑出声来:“我要的,从来都只是《岐黄手卷》和守诺书而已,谁杀了他们,根本不重要。至于司马家,结盟始终都是手段,也只是暂时的,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也会被我踩在脚下。”
苏旭瞥了枫林晚一眼,向她伸出左手,掌心摊开。“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陈年往事,《岐黄手卷》的线索,恐怕也在你那儿吧?将它交给我,也算是,物归原主。”
枫林晚听到这里,早就怒不可遏。右手紧握成拳,枫林晚忿忿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夺书?狼子野心,何必跟我攀什么亲戚!”
尽管嘴上不肯承认,但枫林晚始终都还是念着自己和苏家的那一点血缘,故而从未想过对苏家下手。即便在她还是“红叶夫人”的时候,也并未将苏家列入报仇的范围。
枫林晚没有想到,自己强抑杀意,拼命保存的一点所谓“亲情”,在苏旭的眼中竟然一钱不值。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岐黄手卷》和守诺书而已,谁杀了苏珩,谁害了苏卿,根本不重要。
所谓正义,只是这些人道貌岸然的一张面皮,撕下之后,每个人都面孔狰狞。
她早该明白。
怒火中烧,枫林晚低着头,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
“《岐黄手卷》也好,守诺书也好,我知道在哪里,但是,绝对不会告诉你。”
枫林晚字字铿锵,说的斩钉截铁。
“很好。”苏旭的表情骤然变得冰冷,眼中充斥的浓密杀意,见者心寒,“既然外甥女如此坚决,就不要怪舅舅,手下无情了!”
枫林晚猛地抬眼看向苏旭,唇边笑意诡谲。
“枫林晚,敬请苏家家主赐教。”
第五十二章
药舍前厅,苏隽永和苏清然正在打闹,笑声传出老远。
苏浅沫倚在门口,看着慕思容从回廊上过来,开口叫住了他。“思容你过来,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苏浅沫将慕思容带至一边,缓缓道:“晚儿的身子已经大好,这两天你就可以带她回去了。”
慕思容不自觉的牵起嘴角,应了一声。
苏浅沫微微颔首,又道:“我早先给晚儿诊脉,发现她体内的十二路经脉都很通畅,依我推断,她的内功并不是被人废除,而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虚弱到几乎无迹可寻。如此看来,她虽然内力尽失,但也不是没有回复的可能。”
慕思容的眼神闪了闪,有些疑惑:“倘若真的如此,为何过了这么久,也不见晚儿的武功有回复的迹象?”
“之前为了抑制住腹中的胎儿,她一直在服用归宁散,恐怕就是这药影响了她的内息。如今胎已取出,药也停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好转。”
慕思容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面露喜色:“那么完全复原的可能性有多大?”
苏浅沫摇了摇头:“这个我下不了定论。”
顿了顿,苏浅沫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很疑惑。”
“姑姑请说。”
“这丫头体内寒气太重,她会胎死腹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苏浅沫叹了口气,眉宇轻蹙,“不过按照苏家子孙的血脉来说,本不应该出现这样的体质,因此我很怀疑,她是不是练过什么极为阴寒的武功,才会把身子弄成这样?”
回廊的另一边,苏旭深灰色的身影缠上枫林晚,剑若灵蛇,寒光迸现。冰冷的金属贴着面颊而过,枫林晚犹在笑着,足尖轻轻一点,身影蓦地闪开——
“魍魉舞?”
苏旭旋身撤剑,退开一步,剑尖轻挑,指向枫林晚。“你不是武功尽废么?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冥夜诀?”
枫林晚笑意更深,眼神流转:“看来苏家家主果然一直都在暗中监视我呢,竟然知道我武功尽废的事情。”
“哼,”苏旭冷笑一声,“烁金水,归宁散,蚀血草——看你用的这些药我就知道,你不仅没有了武功,还怀了孽种。”
听到“孽种”两个字,枫林晚的眼神蓦的一寒,细细的抽了一口气。
苏旭剑锋微侧,凛冽的寒光明晃晃的一闪。“按道理,你不可能恢复的这么快……你的冥夜诀,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枫林晚轻笑着叹了口气,意味深长。“你既然都知道这是冥夜诀了,还用得着问我是从哪里学来的吗?”说着,枫林晚低头弄了弄指甲,又道:“虽然只恢复了不到三成,但是对付你,应该还是够了吧。”
言语间的轻蔑让苏旭的怒火一下子升腾起来,手中剑身微颤,发出细细的嗡鸣,杀意顿时弥漫开来。
枫林晚瞥了他一眼,手腕一翻,立时劈出一道掌风。
“姑姑所说的阴寒武功,可是有所指?”慕思容沉声问道,眉目里已然有了疑云。
苏浅沫见他的样子,知他其实已有猜测,只是不敢确定,故而说道:“你断义谷的逍遥游,走的是纯阳正宗,决计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慕思容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苏浅沫继续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丫头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又是怀的谁的孩子,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所以我也没有问。但是她的情况实在有些诡异,因为这样阴寒霸道的武功,只会让我想到一个名字——”说到此处,苏浅沫忽然打住,看向慕思容。
“冥夜诀。”
慕思容抬眼,缓缓地说出这三个字。
距离上一年秋末的魅影一役,已过了将近四个月,冥夜诀蚀骨之苦所带来的内力反噬理应消除,内功早该恢复,但枫林晚始终察觉不到丹田内的真气。直到前不久服药取胎之后,才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
早先下午的时候,看慕思容与苏家兄妹三人论剑,枫林晚技痒参与其中,一方面是一时兴起,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试试自己的武功究竟恢复到了何种程度。甫一出手,枫林晚心中就有了底,只是终究不敢在慕思容面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故而始终掩饰,不用半分内力。
好在春水流剑法本来就与冥夜诀的路数相斥,伪装起来也不会有半分不妥。
而此时此刻,面对苏旭再三的逼迫,枫林晚也不想再有任何保留。就算功力只得三成,她也要奋力一搏。
眼中再无懈怠,枫林晚屏气凝神,脚下踏出魍魉舞,专心应对苏旭狠辣的剑招。
剑锋指向胸前,枫林晚腰上一折,侧身闪过,三尺青锋贴身一掠,刺骨的寒意弥散开,惹得胸中一闷。
枫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借着这一招的惯性,顺势贴近苏旭的身侧,一掌打出,直冲腰际。
不料苏旭早有防备,足下轻功施展,枫林晚一掌落空,将收未收之际,苏旭的长剑再一次骤然袭来——
手中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兵器,枫林晚本就处于劣势,只恢复了三成的武功也根本不足以与苏旭一战。这一招来势汹汹,枫林晚后继无力,难以回防。
长剑就要当肩劈下,枫林晚忽然撤了所有防备,抬眼看向苏旭的身后,眼中大喜,高声惊呼:“师父!”
苏旭眼神当即一暗,收了剑势回身一看,却哪里有慕思容的身影?心中震怒,手中剑锋蓦地一折,听声辨位,直刺枫林晚——剑至半路,戛然而止,苏旭这才微讶的回头,只见枫林晚左手生生握住自己的剑锋,也不顾掌中鲜血淋漓,右手一掌劈来,正好打在自己执剑的手上——
长剑骤然脱手,苏旭的面色立刻就变了。
“想不到苏家家主,也会被三岁小孩的把戏给蒙骗,真是好玩。”枫林晚执了苏旭的剑,抬起尚在流血的左手,细细的将鲜血涂满剑身。
这一举动着实有些妖魅。苏旭不禁心中一寒,冷笑一声。“丫头戏演得不错。”
方才枫林晚喊出“师父”的时候,苏旭本不相信,但是看到枫林晚眼中万般逼真的欣喜神态,才受了迷惑,以为慕思容真的到了。
枫林晚笑了几声,睫毛颤了颤:“你这是在夸奖我么?没办法,你手里有剑,武功又比我高,我不动点心思,怎么赢你?”
苏旭半眯起眼睛,忽然道:“你会冥夜诀,可是与魅影有关?”
枫林晚唇角微微上扬,侧目看向苏旭,笑的有些魅惑。
“这个问题嘛,可不能随意说哦。”
言罢,手上一个剑花,血光乍现。
有了兵刃襄助,枫林晚很快就扭转了劣势,仗着一寸长一寸强,逼得苏旭连连后撤。不过后者毕竟是有备而来,但凡招式之间得了空隙,暗器银针连连出手,也未让枫林晚讨了半分便宜。
僵持不下,枫林晚心中隐隐有些焦急。
师父还在前面等着自己,她可不愿意在这里耽误工夫。
心下一狠,催动了全部的真气,夜魔剑魑魅一般,宛若鬼影,紧紧的缠上了苏旭。
如此贴身近斗,苏旭手里扣着的三枚暗器根本无法发出。剑风密集,招式凌厉,根本抓不到反击的空隙,只能一味的回防。
拖延下去,必然毫无胜算。
苏旭心念一转,已然下了狠心。
剑身轻颤,血槽里还残留着枫林晚方才抹上去的鲜血,刺出的瞬间红光四溅。
被寒光骤然照亮的枫林晚的眼睛,带了一抹森然的寒意。
剑锋斜劈,向着苏旭的胁下而去。后者纵步上前,临近跟前猛然侧身,右手从身后格挡住枫林晚的攻势,左手手刀直劈后颈。
枫林晚没有回头,只凭感官便知苏旭的意图,当即面色一沉,气凝丹田,俯身斜退,魍魉舞即刻跟上,长剑顺势而下,反手挑起,奋力刺出——
这一剑猝不及防,苏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剑锋迎面袭来,剑尖挑起的一抹耀眼银光,杀意凛然。
剑气呼啸,一往无回。枫林晚看向苏旭,目光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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