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起落之后稳稳落地。
衣袖一扬,慕思容放开枫林晚,侧身夺下她手里的剑,淡淡一笑:“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枫林晚却惦记着慕思容手上的刀痕,也不及思索,上前一步抓住慕思容的右手,撩开衣袖——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沿着经脉蜿蜒,长长的一条,直至手肘。
“这是什么?”枫林晚颤抖着声音问。
慕思容略微皱眉,当即抽出手来,放下袖子。枫林晚抬眼看他:“师父,为什么你也有一道这样的伤口?”
那一年断义谷的试剑日,枫林晚在与月轮的比试中因为旧伤复发而晕倒,再次醒来的时候,左手腕上就多了一道刀伤。
和慕思容右手上的,一模一样。
面对枫林晚殷切的眼神,慕思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旁边的苏氏兄妹不明就里,只能面面相觑。
这时苏浅沫走了过来,瞥了一眼慕思容被衣袖掩住的右手腕,淡淡一笑。“怎么,你还没有告诉晚儿‘过血术’的事情?”
慕思容面色一沉,缓缓道:“只是一点小事,无须再提。”
“小事?”苏浅沫微讶,“你散掉了将近七成的修为,用了七年时间才勉强恢复——这,也算小事?”
一番话,苏浅沫说的轻描淡写,慕思容面上也并无过多的表情,然而听在枫林晚的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
她失神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苏浅沫:“婆婆,‘过血术’是什么?”
苏浅沫看了慕思容一眼,见他并没有阻止,于是说道:“‘过血术’是你娘创下的一种医治方法,虽有奇效,代价却很高。你可还记得七年前,你中了司马顾盼的无常蛊,你师父带着你到我这儿来求医?”
枫林晚心头一颤,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片段猛的清晰起来,渐渐的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她茫然的点了一下头。
苏浅沫接着说道:“当时我给你用了忘魂花,却只能压制一时,若要根除你体内的蛊毒,只有两个办法——其一就是修习冥夜诀,其二就是使用‘过血术’,以他人的血为媒,再辅以此人大半的武功修为,为你洗髓换血。”
“……洗髓……换血……”枫林晚低头喃喃,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苏浅沫颔首,看着慕思容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你师父最终还是用了这过血术来救你,此举堪称险招,稍有不慎,你们两人都会因失血而亡。”
枫林晚闻言,抬头看向慕思容。“师父,你说你是练功出了岔子,其实就是因为用了过血术,耗掉了七成的功力?”
所以那一夜,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被司马顾盼带走。
所以此后七年,你虽然明知我在魅影,却无能为力。
“师父如今已经没事了,你不必担心。”
慕思容淡淡的说着,并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清俊的面上浮起的一抹感慨,看在枫林晚的眼里却无限心酸。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眼中水泽氤氲。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鼻子也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充斥着眼泪的咸湿气息。
她从来不怪慕思容抛下她,因为她知道慕思容一定有原因。只是她并没有料到,这原因竟然如此的惨痛,如此的让人心疼。
枫林晚想起前日里两人的长谈,她分明问过他当时的苦衷,慕思容只是一句简单的“练功出了岔子”,竟然始终都没有直说。
若不是今日无意中发现他手臂上的伤痕。
若不是今日婆婆说出过血术的含义。
难道他还要瞒着她一辈子?
可是为什么要瞒着她?只是为了不让她担心吗?
枫林晚的心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一时有些难以自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说着:“没事了就好。”然后紧紧的攒着衣角,再说不出话来。
苏浅沫瞧着枫林晚的情绪有些激动,担心会影响她的病情,便也不再多说,招呼着众人一齐回屋,准备晚饭。
枫林晚便被苏清然搀着,慢慢的往屋内走去。进门的时候,她忽然回身,看向身后的慕思容:“师父,今晚把酒拿出来吧。另外,我还想亲自下厨,做两道菜。”
慕思容微怔,看着枫林晚略微泛红的眼眶,忽的从心底生出一抹怜惜来。
他淡然一笑,轻声道:“好。”
第五十一章
青瓜切成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红椒去籽切成丝,一根根纤细分明,宛若丝绦。一旁锅里用小火炖着鱼汤,眼瞅着就快开了。
枫林晚掀开锅盖看了看,满意的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自觉的牵起嘴角。
身旁递过来一方白净的帕子,枫林晚微讶,一转头,迎上慕思容温暖的目光。瞬间愣在当下,枫林晚怔怔的看着慕思容手里的一方纯白,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慕思容被她傻傻的样子逗笑了,没有说话,直接抬手拭去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动作轻柔,满眼爱怜。
枫林晚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烧,连带着两颊都开始烫起来。
对面慕思容的眉毛挑了挑,笑的有些戏谑:“怎么,很热吗?脸都红了。”
一句话说得枫林晚万分窘迫,一把夺下慕思容手里的帕子,自顾自的掩住面颊,口中揶揄着:“是啊是啊,厨房里又是火又是炉子的,当然热啦。”
枫林晚边说着,边背过身去,帕子胡乱的往衣兜里一塞,然后开始东翻西捡,好像很忙的样子,但慕思容完全看得出来,她其实是漫无目的的到处乱窜。
慕思容正欲开口,忽听枫林晚高声说道:“啊,师父,那个,这里油烟太大,不适合你待着,你你,还是到厅里去等着吧,菜很快就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端起红椒,就要往炒锅里放。
慕思容终于忍不住的笑出声来,两手抱在胸前。“晚儿难道不需要帮忙吗?”
“刺溜”一声,红椒下了锅,枫林晚拿了锅铲迅速的翻炒了两下,抬眼看向慕思容:“帮忙?不过就是两个菜而已,师父还信不过徒儿的手艺?”
红椒炒出了香味,枫林晚又往锅里放下了青瓜片。手腕轻轻一翻,青红二色均匀的散布在锅中,冒着腾腾的热气。
枫林晚又转身去舀水,起身的时候略一停顿,侧目说道:“如果师父想要帮晚儿呢,就更要去厅里好好等着了——你在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紧张……”
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就快听不见了,但慕思容的脸色分明变了变,连带着眼神微微闪烁。
加了少许水,锅中噼啪作响,枫林晚又连续的翻炒了几下,一时香气大盛。
眼前热气蒸腾,慕思容回想起从前在南谷,师徒几人一起过元宵节的情景。那个时候尉迟薫、薛恒、孟青子都在,也是这样满屋的饭菜香。
尽管后来分别了七年,物是人非,尽管后来薛恒离开师门,下落不明,但是至少,兜兜转转了一圈,枫林晚还在自己的身边。
想到这里,慕思容心头一暖,缓缓道:“我回前厅等你。前面酒已经备好,你可得快点儿,不然,就被你的两个表弟妹偷喝光了。”
枫林晚忍俊不禁,点头应了一声,看着慕思容转身走出去,忽的又叫住他。
“师父,”枫林晚的眸子晶亮,里面有复杂的情绪流转,“晚儿之前说过,这是庆祝我痊愈的酒。遭逢此劫,对我来说无异于重生,所以从今往后,晚儿的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说到此处,枫林晚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的看向慕思容:“晚儿没有亲人,只有师父。我不想看到师父不开心,不快乐,不想师父总是沉湎在过去。所以晚儿希望,从今往后,师父的一切,是不是也可以重新开始?”
眼神流转,尾音轻颤,枫林晚分明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样一番话。
慕思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让她万分动容,然而她深知慕思容的处事原则,也自然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出于师徒之谊,故而决计不敢坦白心迹。
曾经沧海。
关于慕思容和苏卿的少年情事,她没有资格过问,出于辈分和伦理,她更不敢存有觊觎之心——她不奢望得到回应,却也希望慕思容能快乐。
此时此刻,她向慕思容递出了自己能给予的最大的邀请——放弃过去,重新开始。
枫林晚不避不让,迎上慕思容深邃的目光,等待他的答案。
这一刻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
直到枫林晚看着慕思容面上凝重的神色渐渐舒缓下来,看着他微微的闭了眼睛,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开始……或可一试。”
八个字,慕思容说的极沉极缓,一字一字击在枫林晚的心上。
宛若承诺。
久悬的心,震颤了许久,枫林晚紧紧握住裙角,小心的控制着呼吸,眼眶却一下子就红了。
慕思容面色沉静,叹了口气,仿佛洞悉了什么,眼神通透。
一旁的鱼汤终于炖开,“咕噜咕噜”的冒着泡。枫林晚恍然回过神,转身去端鱼汤,再回头的时候,慕思容已经不在了。
从厨房出来,顺着回廊走到前厅,慕思容一路有些心绪不宁。
不自觉的停下脚步,慕思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前不断的浮现枫林晚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心中竟然五味杂陈。
已经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苏卿离开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都好像是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度过。没有波澜,没有起伏。武功借此而达到了新的境界,但心,已然沉寂如死水。
直到遇见这个丫头。
慕思容的眉宇轻颤,眼神里骤然萌生了一抹感慨,隐隐的伤怀无奈,与难以置信。
她是他的徒弟。
她是她的女儿。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自己费尽心力为她做的一切,究竟是出于师徒情谊,还是出于对苏卿的缅怀?
抑或都不是。
左手轻轻的覆上右手臂,薄薄的衣袖下面,是与枫林晚一模一样的狭长刀痕。
汤色浓白,香气扑鼻。枫林晚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菜肴,脑中还在回想方才慕思容说过的话。
好一阵子,她才拉回思绪,自嘲的笑了笑,然后转身去拿用来调味的配料。目光回探,电光石火,枫林晚瞥见窗外一闪而过的深灰色衣袂。
心头蓦然一动,枫林晚放下手里的物事,行至窗边,正欲探头张望,一枚银白色的暗器便破空而来,直冲面门。
枫林晚心中一凛,面色大变,脚下本能的向后斜撤一步,堪堪躲开了那枚银钉。
银钉“呲”的一声贴着耳朵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木桌上,枫林晚转过头去瞥了一眼,心中就了然大半。
银钉的速度并不快,否则以自己如今的状态,不可能躲得过去。躲开之后暗器钉在桌子上,入的也并不深,可见发招之人下手极轻,并不想取她的性命。
而更为重要的是,枫林晚看到了银钉尾端雕刻的熟悉纹样——重瓣桃花。
这样显著的标志,不像暗器,倒有些像对方在刻意的彰显身份,做出的试探。
枫林晚的眼角挑起一丝好奇,手上用力的握了握,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不知是苏家的哪位前辈到访,可否现身一见?”枫林晚的声音并不大,但足以让对方听到。
许久没有回应,只有炉火的哔剥声,气氛愈发的压抑。
枫林晚皱了皱眉,忽的轻笑出声,回身继续拿了调味品,一点一点的搁进汤里,缓声道:“前辈若是冲着我枫林晚来的,这样躲躲藏藏,又是什么用意?”放完最后一勺葱花儿,枫林晚端起了托盘,欣然道:“既然前辈不肯现身,那晚儿只好端了菜,到前厅去了。”说着就要伸手去端桌上的鱼汤——
“外甥女何必这么着急。”
蓦地一道男声响起,枫林晚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随即收了回来。
“外甥女?”枫林晚放下托盘,一阵好笑,“晚儿只有一个舅舅,是苏家老家主的长子,姓苏名珩,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过世。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哪个活人,能够叫我一声‘外甥女’?”
“呵,果然有些意思。”
伴着几声轻笑,穿着深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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