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清辉。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剑风横扫,落叶漫天。
少女皎洁的面庞在氤氲的剑光中忽隐忽现,唇边一丝淡然微笑,绚烂如斯。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腾空,回旋。折腰,屈身。
妖冶的,是花,是剑,是人。
正月刚过,天气就开始回暖,谷内的好些花树都打了苞,点点缀在新绿的枝叶上,娇嫩可爱。
断义谷的试剑日定在了三月初三,从黄历上看倒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为了这一次试炼,元宵刚过,枫林晚就恢复了往常的练习,每天都要缠着薛恒过招,也更加努力的修习内功心法。
只是丹田气海内始终有一股寒气驱散不尽,平时倒也无碍,一旦逍遥游内力过耗,真气衰竭,就会胸口滞闷,提不上气,周身冰如寒铁,和此前受了冥夜诀内伤的情形一模一样。
枫林晚很是不解,去问尉迟薫,后者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于是趁着某一天下了早课,偷偷的去问慕思容,不料慕思容闻言脸色一变,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直至枫林晚再三追问,慕思容才终于说了一句“怕是此前内伤落下的遗症”,并嘱咐她不必勉强。
枫林晚有些郁郁,却不做多想,依旧每日加倍了练习,翘首以待,终于迎来了这一年的试剑日。
三月初三,剑舞坪。
枫林晚拉着孟青子,从南谷一路踩了翩跹步过来,面上抑不住的兴奋之色,顾盼神飞。身后跟着淡青色长衫的尉迟薫,背负长剑,一脸的卓然不羁。
三人踏上剑舞坪,就见慕思容远远地立在止戈堂前,身后站着月轮、日冕和星涟三位长老,面前却分明跪着一个人——白衣萧瑟,轮廓分明,竟然是一早就寻不见的薛恒。
“恒师兄?”枫林晚歪着头,驻足停下,“他怎么来的这么早?又为什么要跪在那儿?”
孟青子皱眉摇头,看向尉迟薫:“你不是无所不知吗?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此番情景,尉迟薫竟然也有些疑惑,凝神想了片刻,方才道:“兴许还是为了月牙儿吧?”
“哦?”枫林晚和孟青子齐声询问,尉迟薫又不确定的摇摇头:“若我没有记错,怕是从过年开始,他就没有再收到月牙儿的消息了。这段时间他常常心神不宁,恐怕也是因为这件事。”
“那他如今,是想求师父准许他出谷去寻月牙儿吗?”孟青子问。
尉迟薫皱眉:“不知道。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走上前去,又不敢离得太近,只是远远的站着,暗自运了内力,试图听清薛恒与慕思容的对话。
“……只想恳求师父,准许恒儿接受今日的试炼,如若恒儿能够——”
“荒谬!”月轮长老忿然拂袖,打断了薛恒,沉声道,“你此前犯下大错,没有将你囚在暗牢已是破例,难不成你还想当了令使再出谷去?”
薛恒没有抬眼,头埋得很低,枫林晚却分明看到他隐忍的咬着唇,还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恒师兄……”枫林晚低声喃喃,转过头去看一脸严肃的慕思容,只见他负手而立,神色却有些为难。
感觉到枫林晚的目光,慕思容下意识的侧目,瞥见她眸子里带着央求的殷切,心中有些动容,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慕思容伸手拉起薛恒:“为师明白你的心意,只是这件事情,确然无法再做逾越。”
薛恒的眸子瞬间黯淡,一旁枫林晚三人看了,都不禁心疼。
薛恒发出一声轻叹,退到了一边,枫林晚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恒师兄不要难过,无论我们谁赢了比试,都一定会帮你打探小牙的消息的。”
薛恒勉力的牵起嘴角,没有说话,眸色阴郁。枫林晚见状,也不再说什么,随同尉迟薫、孟青子一起上前施礼。
慕思容看了三人,开口说道:“规矩你们应该都知道,先要依次过了三位长老的试炼,才能进入最后的遴选。你们几个谁先来?”
枫林晚和孟青子极有默契的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只留尉迟薫一个人立在前面。
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尉迟薫正要发话推脱,却见慕思容欣然一笑:“那好,尉迟先来。”
“哈?为什么又是我?”尉迟薫欲哭无泪。
慕思容身后的星涟长老掩袖轻笑,上前一步,抽出长剑,缓缓道:“尉迟,出剑吧。”
“三位长老尽管从不涉足江湖,武功造诣却是极高的。三人的剑艺又分别自成一派,星涟长老侧重招式的流畅,日冕长老剑气凛冽,至于月轮长老……”孟青子撇了撇嘴,“剑如其人,极为诡奇。”
“诡奇?”枫林晚一面专注的看着场中的尉迟薫,一面答话,“是指月轮长老的招式总会出人意料吗?”
孟青子点头:“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是他的武功的确很高。”
“那他和恒师兄相比呢?”
孟青子歪着头想了一会:“薛恒当年胜的也很艰难。试剑日只是对弟子的试炼,三位长老并不会使出全部所学,而是根据各人的应对情况,裁定是否过关。”
枫林晚点点头。场中尉迟薫已经连过星涟、日冕两关,正要进入下一轮,却见月轮长老缓步行至枫林晚身前,淡然道:“尉迟连战两场,不如让他稍作休息。你,可有胆量直接挑战我?”
话音刚落,众人都有些诧异。枫林晚眼波流转,抬眼看向月轮:“如果,晚儿不小心,赢了长老呢?”
月轮笑笑:“那就算你三关全过,直接进入遴选。”
枫林晚眼睛一亮,转头看了慕思容一眼。白衣的男子远远的站着,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
枫林晚于是放心大胆的应了:“好!”
一字掷出,众人侧目。
远远地,慕思容脸上露出一抹淡笑,眸色却依然深邃。
甫一交手,枫林晚就认定月轮是故意来找自己麻烦的。长剑上分明灌注了十足的内力,每一次交锋都会震得枫林晚虎口一麻。
枫林晚也干脆的又提了一成内力抵挡,虽然明知这样下去终究还是自己吃亏,却咽不下这口气。
月轮的唇角始终上扬着,缭乱的剑光中,眼角的轻蔑不时闪现。
枫林晚抿着嘴,皱紧了眉头,一股说不出的闷气郁结心中,手中的剑都不由得变得鲁莽。
几剑连刺,月轮不给枫林晚任何喘息的机会,旋身就至跟前。枫林晚回身堪堪躲过,剑锋贴着耳边,轻微嗡鸣,却震痛鼓膜。
心下一凛,枫林晚再不敢大意,紧了紧手中的长剑,专心回挡。
缠斗片刻,枫林晚明显落了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就快挡不住月轮的攻势。挥剑的瞬间,枫林晚抬眼看见月轮嘴边的轻蔑笑意:“不过如此。”
心口微微一痛,脚下轻旋,回身再刺——从这个角度,枫林晚能够清楚的看见远处的慕思容。淡定自若的表情,以及始终看向自己的深邃目光。
枫林晚心中一暖,一开始急躁求胜的心境在这默默的注视中瞬间变得平和。凝心定神,枫林晚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手中剑锋嗡鸣,剑光一闪,照的月轮眸中一寒。
衣袖翻腾,一时间枫林晚的剑气大盛,恣意流淌,极尽风流。
月轮面上微生诧异,手中剑势却瞬间一转,招式渐快,纷繁缭乱,几欲花眼。
剑尖挑起一片肃杀,带着森然的寒意袭至肩头,正是枫林晚一招将尽,气道衰竭的空隙。眼波流转,枫林晚勉力提气跃步,却感觉丹田内气息一滞,感觉只一瞬间,随即又消失了。
抽身撤离,月轮的剑却步步紧逼,眼见再无回转之机,枫林晚不自觉的咬唇,足尖轻点,身子向后仰,闪开月轮来势汹汹的一剑,然后在剑下蓦地折腰,转身,跃出,翻腾,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顺势抬手,弓身回刺——
场边众人看着枫林晚的翩然身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并不是春水流的剑招,气势意境也与春水流大相径庭。只有一个人,在看见枫林晚旋身翻腾的那一瞬间,眼中就浮现出一抹了然,然而更多的是诧异与惊艳。
只因枫林晚情急之下使出的,赫然就是“桃之夭夭”!
不同于慕思容夜雨中的凄艳,枫林晚剑下倾泻出来的是真正的娇柔春意,浓烈的让人睁不开眼,却又不得不注目凝视的绝代风华。
妖冶殷红,浩瀚春风,却又带了一抹秋日才有的灼然灿烂,和耀眼温暖。
这便是枫林晚苦练已久的“桃之夭夭”!
这样的眉目,这样的风姿。
惊人的相似。
睫毛微颤,目光氤氲,唇角轻扬。立在场边的慕思容心中微微一痛,却又瞬间漾满了欢愉。负在身后的双手,掌心一片温暖。
仿佛真的看到了某个灵魂,重新存活于眼前的身影上。
又十招。
几个跃步,身形飘忽。桃之夭夭的剑法几乎是本能的流出,枫林晚忽然全身一颤,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丹田内的气息已经跟不上,彻骨的寒冷流遍全身。
不断地催动逍遥游真气,却愈加的力不从心。额角渗出了冷汗,枫林晚刺出的剑,一剑比一剑吃力,牵扯着胸口的滞闷,一阵晕眩。
再十招。
枫林晚眼前一黑,嗓子里一股甜腥。寒风袭面,枫林晚本能的抬手抵挡,长剑哀鸣,月轮剑锋上的内力震入体内,顿时呼吸一滞,再使不上力气。
剑起光扬,枫林晚大睁着双目,却什么也看不到。月轮丝毫没有察觉枫林晚的异样,一剑劈下——
凌厉的剑风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黑暗。枫林晚来着这一剑的来势,已经来不及惊讶,也来不及反应,只有本能的出剑,却感觉手臂上寒意十足。
凄厉的摩擦声,震得鼓膜生痛。枫林晚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生生将月轮的剑挡了开去,剑势意犹未尽,斜斜挑开了月轮的长袖,“刺啦”一声,划开一个大口子。
正待高兴,却蓦地胸口一闷,丹田里忽然一片空荡,虚弱的厉害。
“你——”月轮大怒,还要出剑,枫林晚却再无招架还手之力,一阵头晕目眩,闭了眼就势倒地。
耳畔一阵轻风拂过,带着熟悉且好闻的清香,枫林晚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气泽温润,似曾相识。
来人夺下自己手中的长剑,随即传来月轮的一声惊诧,以及金属碰撞的“刺啦”声。
“你这是做什么?”月轮压抑着怒气问。
“晚儿旧伤复发,长老还是手下留情吧。”
慕思容好听的声音响在耳边,枫林晚心神一晃,气海内忽然一阵激荡,寒气肆虐,再无知觉。
抱着枫林晚起身,慕思容环视了一下周围。孟青子急切的想要奔过来,却被尉迟薫和薛恒拦住。其余的二位长老缓步过来,看着枫林晚的面色,表情沉郁。
“这……”星涟迟疑的开口,却被慕思容抬手止住。他轻叹着说道:“晚儿需要马上医治,今日的试炼暂时告一段落。尉迟还有一关未过,至于晚儿……”慕思容停顿,抬眼看向月轮。
月轮收了剑,立在一旁,面色严肃,没有说话。日冕看了看他,缓缓道:“以她的年龄和入门的时间来看,有此功底实属难得。姑且就算她过关了吧?”
月轮冷哼一声,不作回答,却算是默认了。
慕思容浅笑着点头:“那么,思容先带晚儿告退了。”言罢,不再看向众人,一个回身,抱着枫林晚往北谷行去。
慕思容翻出一只尘封许久的箱子,拂去上面的灰尘,掀开箱盖,取出一卷书简。
过血术。
三个娟秀的小子跃然于上。
慕思容秀气的手指拂过书卷,极慢极缓,仿佛在缅怀什么。目光跃过书册,投向床榻上的枫林晚,沉吟片刻,他终于将书卷轻轻翻开。
片刻之后,慕思容合上书卷,行至榻前。右手抽出一柄小巧精致匕首,轻轻划开枫林晚的手腕。
鲜红的血立刻涌出来,顺着伤口向下滚落。慕思容拿过一只青瓷碗,将流出的血悉数承接,然后下一个瞬间,匕首的刀锋一转,划上了自己的手腕。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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