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燕定北的外孙,但君臣有别,他也不好管教,反过来又觉得幼子不对,这么大的人还和孩子打闹,大概也是闲得太荒了。
在燕定北的示意下,张氏、赵瑢带着孩子、下人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二郎,我和你大哥商量过了,过两个月宫中亲卫要换一批人,到时让你进去担个职。你也不小了,不能老在家里闲着。”
燕锦衣一撇嘴,“爹,我不想给圣上守门,我要上战场杀敌!”
“胡说!做亲卫不也一样是给圣上当差,卫君不也是卫国?”
其实说起来也有些无奈,燕家是随同本朝太祖打天下的功臣,而且世代皆有军功。正所谓将门出虎子,燕定北本有一兄,名安南,他名定北,燕太公便是要他俩为国安南定北,兄弟二人也的确都成了本朝的良将。燕铁衣的名字也是燕太公取的,意为寒光照铁衣,并让燕定北从小细心教导,希望他也能成为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强将。
可这时已不同于以往,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中原强盛,四海皆平,边关将士守时多、攻时少,朝里的武臣也不再有开国时的风光,所谓武功盖世还不如锦绣文章更能光宗耀祖。燕定北本人也不再想自己的儿子和先辈一样血洒疆场——他的兄长燕安南便是未及弱冠便战死沙场,连子嗣都未曾留下。
幼子出生时,燕太公已过逝,燕定北便给此子取名锦衣,意为衣锦还乡,只希望他将来能读书有成,考取功名,却不再指望他一定要威风凛凛、杀敌四方。
结果却让他啼笑皆非。曾得他精心传授的燕铁衣长大后却弃武从文,参加科举进士及第,入朝为官,如今俨然成了朝中重臣。请了当朝名士为师的燕锦衣却自小喜读兵法,爱舞刀弄枪,一心要学祖辈名扬沙场。他的文学虽然尚可,但要靠此博取功名却是难了。
“圣上需要人护卫又不是非我不可。爹,您跟齐叔叔说一声,让我去投奔他吧。他答应过等我能上战场了就收下我。”燕锦衣说的齐叔叔是他父亲的老部下,现在正领兵驻守在西北。
“你这浑小子!你以为到了那里就有军功躺着等你?”燕定北心里恨不得打这小子两下,一点也不体会父母心,上战场是那么好玩的事吗?
燕铁衣见父亲和幼弟拧了起来,便笑道:“二弟,不是爹爹舍不得放你出去,只是现在天下太平,哪里有战可打?你忘了,上次见齐叔是五年前,而他说的天花乱坠的那场大战是十年前的事。你现在去他那里除了多个吃饭的人别无用处。”
“就是,他现在还盼着他家小子早点考取功名,不再靠刀枪吃饭。”燕定北赶紧添加证据。
“那、那就让我去京外带兵,当个小将也行。”燕锦衣心想:“不让我真的上战场,带几个小兵天天沙盘演练过过瘾也好。”
燕铁衣将茶碗在桌子上重重一放,“胡闹!就算天下太平,也没有理由让一个乳臭未干、毫无经验的小子去带兵。哼,就算我燕家有这样的权势也不能做这样的误国之事!爹,您也不必再与他多说,到时打点好了,直接扔他进去。他要是敢不去,哼!”
燕铁衣因为小时被父亲逼着苦练武功,长年日晒雨淋,肤色有些黑,再加上本就长的英武,瞪起眼来就像是庙里的金刚,不怒自威,怒了更威,吓得燕锦衣打了一个寒战。不是他胆小,实在是从小被打怕了。
“哼,那是自然。”燕定北也板起了面孔。他后悔以往过于宠溺幼子,让他成了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浪荡子。想想长子十八岁的时候早就独当一面,哪还用他这个父亲操心。
“行了,少苦着你的那张脸。你以为我和爹决定送你进亲卫是要害你吗?别看那里面多是些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可你要真能熬出头来,不亚于在战场上立功。”燕铁衣唱完了白脸唱红脸。
“我要的是真真正正的功劳,可不只是虚假的名声。”燕锦衣气鼓鼓地说道。
燕铁衣又笑了起来,“傻小子,你也不想想,按照本朝的军制,如果真有大征讨,定然要由朝中选派将帅。到时,是一个近在眼前、表现不俗的亲卫有机会,还是一个远在边关、却没上过战场的小兵有机会?”
燕锦衣的眼睛一亮。
第十章 登门问罪我心舒
“沐家小娘子请用茶。”兵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段正德的夫人王氏端起了茶碗,趁机打量坐在下首的沐春风。
这女孩的样貌虽比不过郭盈袖的绝色,但也不差;气质虽不如郭盈袖风华绝代,但也亲近可人。看来也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子,只是那双天足可惜了。
自家官人对沐夫人的聪慧一直赞不绝口,常说其见识不亚于男子,可一个聪明的母亲怎么会不知道缠足与否对女儿一生的影响?所以啊,女人家别的见识不必有,知道如何管好家事、如何相夫教子才是最重要的。
借着喝茶的空隙,王氏在心里揣摩着自己该如何开口。实在是没有想到,沐家小娘子会在这个时候上门寻亲,就在儿子段宸书与郭家小娘子的婚事天下皆知的时候。偏偏丈夫段正德不在家,她究竟应该怎么开口呢?
“沐家小娘子……”王氏终于放下了茶碗,“很久没有你们一家的音讯,我家官人很是挂念。一个月前还特意让小儿宸书去大理府寻访,这才得知令尊、令堂都已仙逝,实在让人惋惜。宸书本想接你回京,也好有人照料,怎知寻了好久都不知你的下落。”
“阿爸临终前也提及要我到京师来看望段伯父和段伯母,只是我希望能多陪阿爸阿妈一段日子,所以送阿爸回大理与阿妈合葬后,我便住在附近守墓。其实段公子到大理时我也在,只是凑巧没有遇上。后来我听说段公子在找我,知道是段伯父、段伯母担心我,于是就赶来京师了。”沐春风半真半假地说道。
“噢,是这样啊,为父母尽孝那是应该的。”王氏心想:“只是,你要是早些来就好了,现在才来不是让我们为难吗?”
其实她心里也说不清是否真的希望沐春风能早些来。如果来早了,就不会有此刻的为难,但也就不会有郭盈袖和儿子的婚事。于是她又有些庆幸沐春风来的晚了,否则儿子决不会答应去抢绣球。
“你如今住在哪里?可还习惯?”王氏心虚,暂时不敢提及婚事,毕竟沐家的婚约在前。
“住在一个长辈家,一切都好。”
“怎么不住到我们这里呢?你段伯父可是一直担心你,怕你有什么意外将来不好向你父母交待。”王氏此话可是真心的,段正德近来心情烦躁,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友。
“本来是要来的,只是刚来的第二天就听说段公子接了芮国公家女公子的绣球,两家就要结秦晋之好。我怕这时住进府来会让人误会,影响了段公子的好事。”沐春风微笑地说道。
“怎么会误会呢?你们……”王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本想说“你们已有婚约”,却又想这不亚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可话到嘴边不说,又像是自家有心悔婚避而不谈。
王氏的嘴张也不是闭也不是,面色非常尴尬,再看到沐春风脸上温煦的笑容,搞不清她这话是真不清楚段沐两家当年的约定而有心避讳,还是明明知道才故意说出来让她难堪。
王氏颇有些作茧自缚的感觉,但她并不是欺善怕恶、刻薄阴险之辈,虽不后悔让儿子娶了郭盈袖,却也不想欺骗一个父母双失的孤弱女子。
她心里拿捏了一番,然后正色道:“沐家小娘子原来已经知道此事,那我也不再相瞒。这事我家官人本不赞成,因为他与你父亲早就有约,要让你做我段家的媳妇。可是你们一家十多年来音讯全无,也从未提过何时让你过门,可怜我那儿子熬到二十有三还不敢与旁人说亲。我是个母亲,不忍心让儿子的婚姻大事就此耽误,尤其段家是一脉单传,真要有什么差错我如何有脸面见段家的列祖列宗。这事也不怪宸书,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逼他去接绣球。其实我也知他去只是敷衍我,没想真的用心,可谁知道事情就这么巧……唉,这也许就是老天注定的缘分吧。”
对于这个意外,沐春风只是有些惊讶,因为没想到居然是自己把绣球撞到了段宸书的手里。今日前来,更不是要段家有什么交待,毕竟她早已决定要来段家退婚。再说段宸书等她等了十余年,还特意远赴云南寻访,也算是仁至义尽,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可是,段家为了遮羞,硬将两家定好的婚约说成是未及定论的戏言,想起阿爸临终前自以为女儿终身有靠的欣慰,沐春风的心里就实在不是滋味。
所以,她必须来,她要让段家坦诚有愧,好替阿爸出一口怨气。而后,彻底了结这段公案,让段宸书和自己都能有一个海阔天空的未来。
“伯母误会了,春风哪敢怪罪伯母。难怪阿爸临终前要我来投靠段伯父,原来是有这么一个缘故。可是,伯母,我还听说外面谣传段公子原来有一桩婚约其实只是段伯父当年的一句戏言,当不得真。不知这说的又是哪一桩?”
近墨者黑,沐春风也学会了楚清秋那套指桑骂槐、语带双关的做法。不得不说,看着对方被自己说中痛处却又不能明言的感觉的确不错。沐春风心里有小小的得意,可一想起磊落正直的阿爸,又有些羞愧。
王氏端着茶碗不停地吹着,好让自己可以低下发烫的面颊。这个说法是她放出去的,丈夫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让天下人都说段家不守信用、悔婚另娶吧。
“那个碍……一定是外面的人乱说的!你段伯父只许过你这一桩婚事,当然不会是戏言,否则你段伯父又怎么会这么多年不让给宸书说亲?唉,只是你此时才来……”王氏显得非常为难。“这郭家不比别家,是皇亲,这桩婚事已经惊动了宫里,圣上都特意下旨指定了婚期,所以么……”
沐春风心里暗笑:“说什么老天注定,其实就是看中了郭小娘子的美色以及郭家的地位。如果我沐家也是皇亲,你们还敢这么做吗?”
沐春风受母亲和老师的影响,向来认为真小人要比伪君子可爱。虽然能够体谅段家夫妇的难处,但却看不惯他们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做法,此时反倒更加庆幸错过了这段姻缘。
“那伯母的意思是……”沐春风心里早打定了主意,却还是想让段家主动提议,毕竟段正德是父亲的好友、自己的长辈。
王氏心里顿时纠做一团。自从儿子抢到绣球,他们一家就在商量如何处理沐家的婚约。她提出可以让沐家小娘子为妾,毕竟沐家的家世普通,给宸书做妾也不委屈,只要日后多疼她一些便好。丈夫对此模棱两可,儿子却坚决不同意,说沐家的婚约在前,又是许的正妻,由妻变妾与悔婚无异。
段宸书的意思是以平妻待之,今日便是上郭家去商议此事。可王氏却觉得郭家不可能答应。一来郭盈袖身份高贵,怎么会愿意与平民之女同等;二来这桩婚事并非郭家主动提出,而是因为她儿子抢了人家的绣球……听说有资格抢绣球的人必须是未曾婚配的……
想到这里,王氏不免头痛,如果郭家不答应,儿子又不肯退让,闹到皇帝和皇后那里该如何是好?如果沐家小娘子自愿为妾,这事就好办了!
王氏笑容可掬地站起来,走到沐春风的身旁坐下,“春风啊,伯母这样叫你可以吗?伯母一看你就是个好相处的孩子,其实那郭小娘子也是个好品性,你们俩在一起一定能像亲姐妹一样。”
“伯母的意思是……”第二次说这句话,味道已然全变了。
“春风,我知道这样是委屈你,毕竟你和宸书的婚约在前。可是,郭小娘子是当今皇后的妹妹,总不能让她为妾吧。”
沐春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伯母的意思是让我为妾?”她以为王氏会劝她退婚,那她也就可以顺水推舟退掉这桩已经让她兴趣全无的婚事,却没想王氏会提出在她看来极为无耻的要求。
“你不用担心,这只是名分问题,其实没什么不同,我保证段家上下都会当你和郭小娘子一样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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