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并没有觉得这个女孩适合景吾。迹部家不需要情种,一味的忠于感情的冲动是不适合在大家族中生活的,他一直以为景吾有着足够的自制力和觉悟,然而佐藤烟岚总是打破他对儿子的了解。
因为工作关系,在景吾很小的时候,他便不常与儿子见面,老实说,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合格的父亲,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自己的儿子受任何伤害,这是身为一个父亲的心意。
烟岚走在迹部景谦身边,甬路的两旁是开得正好的樱花树,三三两两的病人从旁经过,两人都沉默着没说话。
对于迹部景谦今天上门的行为,烟岚心里其实是有些不屑的。回东京已经一周有余,只在看望迹部夫人那天顺便对自己问候过一次,甚至连五分钟都不到就离开了,偏偏在自己拿到调查报告的第二天就如此郑重的提出邀约,用意何在不用多么聪明也能明白。
“迹部先生找我,所为何事我也能猜到一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寻一处安静的石凳坐下,烟岚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既然如此,那么我也不绕圈子了。我希望佐藤小姐不要把你调查到的事情告诉景吾。”哂然一笑,迹部景谦对烟岚微微侧目。这样聪明的女子,可惜了,是个没有人心的木偶。
被景谦眼中的悲悯和惋惜刺痛,烟岚心里很不舒服。她讨厌有人拿那种怜悯的神情对着她,她的骄傲不需要任何人来同情。她固然知道景谦对自己的诸多不满,然而却无可奈何。作为一个父亲,他的担心以及对自己的敌意并没有错。
“迹部先生大可放心,我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敛下眉眼,烟岚轻声回答,空洞的目光追随着树上飘落的樱花瓣,眼神有点微微的痛。
“呵呵,这个我当然知道。”迹部景谦干笑几声,表情有些不自在。身边这个少女太过冷静成熟,和她讲话,即使已在商场浸淫多年,也仍然会感觉到压力颇大。
“不知道佐藤小姐介不介意我叫你‘烟岚’,毕竟你现在,已经是景吾的未婚妻了。”
“迹部先生不用客气,请随意。”她才不相信没什么原因的话,迹部景谦会主动要求改变称呼,怕是接下来就有什么幺蛾子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烟岚你应该不介意卖迹部家一个面子。”闻言,烟岚微微蹙起了秀眉,一丝疑虑闪过眼底,旋即有了些了然。她没说话,用眼神示意迹部景谦继续。
“香雪毕竟是名取家的小姐,这件事我希望能由迹部家来处理。”
意思是说,要她放过名取香雪,不计较她试图在酒店制造恐慌打击佐藤家吗?烟岚固然明白,冲着名取香雪与迹部家的关系,他们是断不愿意将事情闹大的,内部处理是最明智也最理想的做法,可是,他们是保住了面子,谁又来为她付出的一切负责?
但是她又没办法反对。真把事情闹开,不说迹部家和名取家丢脸,就连佐藤家也不是那么好过的。他们已经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能因为自己内心的固执给家族和财阀惹来什么麻烦。况且,真的如调查所见,迹部景彦对大权虎视眈眈,纷乱的场面最是危险,她自然也有必要维护这份表面上的平和。
“迹部先生费心了。”挤出一抹艰难的笑容,烟岚忍住内心的火气维持住仪态,收紧的手掌因为怒意有些微微的颤抖。身处高位,无可奈何和身不由己的时候比比皆是,她必须学会放弃。
迹部景谦对烟岚有了新的认识。这女孩拥有着超乎常人的强大的自制力,明明已经愤怒成那个样子,却能够在几秒钟内看清利害做出正确的选择。她超出了他的想象太多。
正事谈完,烟岚作势想要起身回房间,却被迹部景谦的问句截住了脚步。
他问:“爆炸的时候,烟岚没有害怕吗?”
“如果我害怕,现在您来探望的人就该是您的儿子。那么您认为,哪种情况更好?”简单的问题恰恰能扣住人内心最脆弱的地带,烟岚怔了怔,声音有些艰涩。她想起了特训时的火光冲天,想起那时候所受的伤痕累累,也想起了自己拼尽所有努力想要保护的烟夏,美丽的眼帘半垂下来,心里翻滚的苦涩溢满了每一寸神经。
执意脱离自己的视线,一个人到陌生的国度生活,烟夏打的什么主意,她是她的姐姐,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她内心里觉得亏欠着烟夏,纵容她的任性她的胡闹,可是又能纵容到什么地步呢?那孩子对她的恨,完全不可调和。她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了生存让鲜血染满双手,唯一想要为之付出的妹妹,她们之间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不远处粗壮的树后,灰紫色发的少年靠着树干,美丽的凤目暗光浮动,目光轻轻地落在金棕色发少女的身上。她穿着医院的病服,微风吹过将宽大的衣摆吹成鼓起的小包,瘦的过分。她和父亲坐在一起,脸上一如既往的沉静,然而眼神却有着轻微的痛。
迹部从来不知道,烟岚还有看上去如此脆弱的那一面。刚才她说话的神情,像是在看一样被打碎了的珍藏的瓷器,入骨的伤痛随着不规则的裂痕无限的扩大着。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并不爱景吾。”景谦温和但犀利的声音让闻者耳中轰鸣不止,迹部盯着烟岚,而烟岚只是微微仰头,望着辽远的天空。
不是她不爱,只是她再也无力承担这个沉重的字眼,只是她不敢爱,不想爱。
“您就当作,这是我的骄傲好了。”半晌,她轻轻地回答,合上眼睑,阳光下略显苍白的脸颊透着点不可名状的疲惫。那一刻的佐藤烟岚,飘远的让任何人都抓不住。
名取香雪伤愈出院之后被遣送回英国,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即便是一贯疼爱她的迹部夫人也帮不上什么忙,更不要说这次她是真的惹怒这位夫人了。后来听说她被开除了家籍,原本作为花鸟院家花道继承人培养的学习计划也就此搁浅。
这样的处罚,烟岚并没有什么不满。她和名取香雪相处时间并不算长,对方也没做什么实质上损害了她利益的事情,而作为嫡系子女最后被逐出家门已经算是严厉的处罚了,她也不想过多为难,至于另外一个罪魁祸首——朝仓云樱嘛,这么不识相,那就让她好好“照顾”一下吧!
佐藤烟岚伤愈出院第二天,朝仓云樱被起诉犯有“故意伤害罪”和“非法军火交易”,日前已被东京监察厅提请逮捕,经裁决,检方胜诉,在迹部和佐藤两家的“照顾”下,她被关押进女同性恋监狱。该牢房现有囚犯5名,已经在监狱服刑超过15年。浦田昂即日与第五任妻子朝仓云樱离婚,切断了给朝仓家的经济援助。
而至于在酒店和迹部家车上装置炸弹的岛津龙三郎,在烟岚收到调查结果的第二天,就被绪方苍从世界上彻底抹去了痕迹,岛津组也全军覆没。
朝仓云樱再见到佐藤烟岚的时候是在她被关进监狱半个月后。警视厅卖面子给烟岚,为她们腾出一个空房间,只有她们两个人。
朝仓云樱瘦骨嶙峋,精神恍惚,披头散发,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呆滞的脸上尽是惊恐不安和有些痴傻的笑。囚服下露出的皮肤上遍布淤青,就连原本长相甜美的脸也多了几道明显的疤痕。
随行的保镖明显对烟岚单独和这样子的朝仓云樱相处感到不妥,但在顶头上司颇有威压的眼神下也不得不撤退,留下两人隔着一张空桌子对望。
已经五月份,东京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没有空调的探视房有点闷热,雨后潮湿的水汽附着在皮肤上,黏黏的很不舒服,朝仓云樱的黑发有几缕贴在脸颊和额头上,囚服脏兮兮的,模样很是狼狈。
“朝仓小姐在这里住着,还习惯吧?”大门关上,烟岚施施然地问。本来,是想把她扔在这个监狱里不管,任她自生自灭的,但是似乎绪方苍很不满呐!既然他有那个闲心,她也不介意把人丢给他玩玩。
朝仓云樱遥遥晃晃的站起来,视线死死盯着烟岚,后者挑眉,老神在在继续坐在椅子上,似乎想看看这个强弩之末的女人还能有什么花招。
没有语言,没有回答,朝仓云樱的表情如同厉鬼附身。她蹒跚着走近烟岚,俯下脸去,蓬乱的长发让她看上去与千年女鬼无异。干裂的唇张了张,只发出像锯木头一样难听的噪音。
烟岚移开了视线。对着一张这样的脸,心情不是很好呢!
就在一个不注意间,朝仓云樱猛扑过来,骨骼分明的手死死卡住了烟岚的喉咙!她的表情接近癫狂,似乎将全身仅剩的力气全部都用在了那双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烟岚在椅子上失去平衡,和朝仓双双倒在地上。她的背触到坚硬冰冷的地板,被撞得生疼,脖颈上的那双手让她呼吸困难,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反射性的抓住朝仓的手腕想要将她推开,小腹却被疯狂的对手狠狠地顶上一膝盖,毫无防备之下痛得冷汗立流。
她低估了朝仓云樱的攻击力,给了对手可趁之机。
不过烟岚毕竟是经受了严格特训的,即使一时不察被对方占了先机,面对朝仓云樱这种毫无章法可言的进攻她也并不在意。从短暂的惊讶中恢复,烟岚一手准确的掐住朝仓的手腕用力一捏,伴随着清脆的骨头碎裂的声响和朝仓的哀叫,她已经捏断了她的手骨,继而右手一扬,压在身上的人已经被摔了出去,重重的撞在墙壁上头破血流。
听到响动,原本就候在门外的保镖马上破门而入,而烟岚一惊整好了衣服,淡淡瞥一眼柳川旭,径自离开了探视间,柳川瞅了瞅缩在墙角哭着喊痛的朝仓云樱,鄙夷的扯扯嘴角,把现场交给其他保镖,自己则去办绪方苍交代的事情。对于他伺候的主子们一个两个其实都很任性的事实,为人下属的,也已经相当淡定了。
朝仓云樱申请保外就医,理由为患有重度臆想症,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载着神情委顿的当事人开往群马县一座安静的疗养院,并为朝仓云樱配备了单独的病房及经验丰富的精神科医生。据说,手骨还未接上、头部伤口仍然血流不止的朝仓云樱歇斯底里,努力试图辩白自己没有任何疾病,可是负责押送她的保镖们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奉命将她送到目的地便交给了医生。在某位医生“负责任”的建议下,诊断结果为——该患者被诊断为躁狂型精神分裂患者,有重度被害妄想症,建议隔离治疗。鉴于其病情的不稳定性,目前尚无法明确住院时间。
豪华房车里,烟岚和迹部并排坐着,眼睛却看向不同的方向。今晚在国立能乐堂有一场能剧演出,受到迹部慎一夫妇的要求,他们要陪同两位老人观赏节目。
能剧是日本传统戏剧之一,演出环境要求绝对的安静,位于涩谷区的国立能乐堂显然是最佳的选择。因为教育的缘故,迹部本人对日本传统文化没什么兴趣,反倒更加偏向西洋文化,平时看的也多是莎士比亚的作品,而烟岚身为“天骄”,对日本传统戏剧略有接触,却也不喜欢能剧那种艰涩难懂的文艺形式。无奈迹部慎一夫妇对传统文化极为热衷,他们身为晚辈是断不能忤逆长辈意愿的。
这次演出的是以日本能剧大师堂本雪文为首的团队,观众多是上了年纪的各派宗师,这种场合,服装的要求必不可少,然而烟岚在试衣间纠结的看着换上和服后自己镜中的影像,怎么也不想出去。原因无他,刚才朝仓云樱疯了一样掐她的时候,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泛着青紫的伤痕,现在身着和服,整个脖颈都露了出来,淤青显而易见。
迹部在敲更衣室的门,催促着她不要迟到,烟岚无奈叹一声,理了理披下来的长发让它们巧妙的遮住颈部的淤痕,才不情不愿的打开房门走出来。
黑色大振袖和服,鲜艳的火红色勾勒出衣襟、袖口和腰封,经典而冷艳,竟然有种妖媚的感觉。烟岚为了配合服饰重新画了古典的妆容,金咖色的眼影,眼线在眼角处加长并挑高,额心印着一朵冷傲的红梅,如黛的蛾眉秀气大方,眼波流转之间闪动着奇异的诱惑和妩媚。她白皙的皮肤从衣领后露出来,高贵的象牙白色似乎泛着光晕一般,美得不可方物,风情万种,让迹部瞬间愣怔。
全身的血液就在看到烟岚的一刹那涌上脑袋,迹部一阵口干舌燥,银灰色的凤目睁得大大的。血气翻滚着集中在身体的某一点,让他的下腹蓦地紧起来。
真是太不华丽了!暗暗咬牙,在内心里对自己实质上算得上“色/心大起”的想法表示了强烈的鄙视,迹部偏过头,耳根染着可疑的滚烫红晕,声音微微沙哑:“女人就是麻烦!快点,我们要迟到了。”说完,自己先大步朝外面等着的房车走去,只是背影怎么看怎么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烟岚看着迹部的背影,困惑地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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