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存的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正月十四报到,还有几天的时间,墨池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他对思存说:“你出来一年了,春节都没让你回家,正好这几天有时间,回家看看父母去吧。”说这话的时候墨池心里有点儿愧疚。他虽年轻,也知道新娘子出嫁的头一年,是要由女婿陪着回娘家的。
思存也知道这个道理。小时候邻居家的姐姐回娘家,她还和哥哥一起去串门看过新郎官。可对着墨池,她不敢提出非分之想。
墨池让保姆把家里的水果罐头、麦乳精各拿出两瓶,又拿了两瓶五粮液,两条好烟,一大包牛奶糖,提了一拎兜,送思存下楼。章伯的车已经在楼下等。
思存的家在郊县的天马镇秀水村。山清水秀,以天马湖和天马山闻名。村民世代靠山吃山,鲜少与外界接触。
漆黑锃亮的小轿车第二次开进了秀水村。一进村,许多大人牵着小孩,跟着汽车一溜儿小跑,就是为了等下能摸摸那小轿车,最好还能在里面坐一下。
车子停在天马湖畔,思存下了车,几乎不能认识自己生活过十七年的家。原本的三间土屋变成了宽敞明亮的瓦房,大院子整齐利落,红砖铺地。看看左邻右舍低矮的土房,思存怀疑自己认错了地方。
村民七嘴八舌地说:“思存嫁给了大领导的儿子,现在是衣锦还乡了。”
“老钟家去年嫁女儿今年娶媳妇,双喜临门。”
“人家傍上了市里的大领导,咱们当然比不了。”
“新女婿咋没和思存一起回来?”
“领导家都忙。”
“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大领导家的事,谁说得准呢?”
思存的父母闻声从房子里迎出来,拉着思存就往屋里走。
思存不动,指着那大瓦房问:“这是怎么回事?”
思存妈拉着思存道:“进屋再说。”
有好事的邻居嚷道:“思存,你是你们家的大功臣,你爹妈用给你的聘礼盖了新房子,开春就要给你哥娶老婆!”
思存不知是喜是悲,颤声问她妈妈:“你们,收墨家的钱了?”
思存爸拎过思存手里的大兜子,大手一推把她推进了屋,“有话回屋说去。”他看了眼围观的村民。
闺女回家了,思存妈手忙脚乱地端茶倒水,思存接过母亲的活计,说道:“别忙了。你们真收墨家的钱了?”
“收了,一千五百块,正好够给我盖新房和娶媳妇。”思存哥瓮声瓮气答道。他已经二十六岁了,早到了结婚娶媳妇的年龄。
思存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她一诺千金的政治任务,原来竟是一场金钱的交易!
思存爸说:“他们家儿子缺一条腿,一千五百块就把你给了他,便宜了他们家。”
思存妈向丈夫使了个眼色,厉声道:“别胡说!”
思存爸撕开了一条中华烟,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白养了你这丫头十几年,总算享上了你的福!”
家里一向重男轻女,要不是哥哥实在不是念书的料,家里绝不会供她上到高中。直到现在,她也不敢顶撞父亲一句,甚至不敢哭,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吞。
思存妈看到思存穿着整齐,白皙红润,知道女儿嫁过去后过得还不错,略略放了心,道:“你也别觉得委屈,你女婿虽然少条腿,可那也是高干子弟,要是没有毛病,哪轮得到你?”
第四章承诺还是交易?(3)
思存曾经多少个夜晚一个人哭醒,想家,想父母。家里虽然对哥哥比对她好,可他们毕竟是生她养她的人。今天墨池让她回家看看,她心里是那么高兴,她要好好和爸妈说说话,她要向他们报喜,她马上就是一名大学生了!可这个突然变得窗明几净甚至有些富丽堂皇的家让她无所适从了。这个家是他们收了墨家的钱盖起来的,她自认为圣洁的使命突然变了味道。
还是母亲关心女儿,思存妈看到思存满脸悲色,担心地问:“你丈夫对你好不?他就一条腿,不能欺负你吧?”
思存的心一阵阵刺痛,父母那样随意地说墨池的残疾,好像完全不当一回事。那个又骄傲,又坏脾气,却逐渐对她关怀备至的男人,她从不忍心直言他的残疾,父母却把那当成等价交换她的筹码!
思存本打算在家住上两三天,所以下了车就让章伯先回去了。这新房子却让她如坐针毡。她想起五点钟镇上火车站还有一趟火车去市里,就想赶那趟火车回去。她站起身说:“我得回去了。这次回来,是看看你们,顺便和你们说一声,我考上北方大学了,过几天就去报到。”
“啥?”没想到,思存爸一下跳了起来,高声道,“上大学?不能上!”
思存妈也变了脸色,“为啥考大学?他们要把你打发走?”
“不是,是他说我能考上,结果就真考上了。”看到父母一点儿也不为她高兴,思存打心底失望了。
“这个学不能上!”思存妈说,“你一离开墨家,万一他们休了你,另娶别人怎么办?”
“就是!”沉默已久的思存哥接话道,“他们要是休了你,跟咱家要回那一千五百块钱,我拿什么给人家?”
思存又气又伤心,起身就走。思存妈追了出去,塞给思存五块钱,眼睛发红地说:“别怪你爸和你哥,他们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哥得为老钟家传宗接代……”
思存偏着头不说话,思存妈又说:“你别去上大学,在墨家站住脚要紧。这是女人一辈子的事,话不好听,可说出来是为你好。”
思存把钱还给母亲,“我不缺钱,我走了。”
思存沿着山路朝着镇上一路跑去。她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她只想赶快回去,好像回到墨池身边,一切问题就能解决了。
太阳已经落山,夜幕逐渐降临。山风刺骨,仿佛鬼哭狼嚎,月亮将怪石枯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宛若群魔乱舞。她记得从村里到镇上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处乱坟,以前白天走,还有大人带着,都不敢看那些坟堆,现在独自前行,真是让她毛骨悚然。
路过乱坟了,思存拔脚就跑。天已经黑透了,很远处的几点灯光鬼火般一明一灭。思存知道那是火车站的信号灯,心里却害怕得快要昏死过去。她不敢朝两边看,那些大大小小的无主坟堆像一群僵硬的孤魂野鬼,冷风直冲进她的衣领。
由于过于害怕,脚下一个趔趄,思存摔倒在地上。她哭都顾不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地继续往前奔。
其实秀水村离镇上并不远,天完全黑透的时候,思存赶到了火车站。一打听,去市里的火车早开走了,下一列火车要明天上午十一点才有。
思存失魂落魄地找个长条凳坐下。她身上没多带钱,就算多带了,她也想不起来找旅店住的。现在还算冬天,候车厅只生着一个小炉子,后半夜,炉子灭了。思存抱紧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她突然想起那个雨夜,墨池给她盖了一条温暖的毯子。那个除了帮他复习外与她接触并不多的丈夫,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他。可是,他要是知道她是一千五百块买来的新娘,会不会更加看不起她?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承诺还是交易?(4)
她混乱地想着,脑袋越来越沉,终于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冻醒了,窗外已经升起清晨的薄雾。思存站起身,活动活动麻木的身体,使劲地跺着冻僵的双脚。她饿得要命,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有喝。火车站旁有国营饭馆,白色温暖的水蒸气带出扑鼻的饭香。她买完火车票后已经身无分文,只能拼命地忍住冷,忍住饿。
她听到候车的旅客说每天早晨镇上有一辆班车去市里。可惜她知道得太晚了,钱已经买了火车票,只好等十一点的火车。她没想到本来高兴地回娘家,竟是这么狼狈不堪的结局。
好歹等到了十一点,火车却没有来。思存跑到窗口去问,列车员懒懒地说火车晚点了。
晚点了?思存这才知道火车还有晚点这一说。没办法,只能继续等。胃已经饿得麻木了,身体也冷得麻木了。思存靠在冰冷的墙上,她觉得她的脑袋似乎也麻木了。她摇摇欲坠,努力不让自己昏过去。
终于等来了火车。镇里到市里只有短短的一个多小时车程,却让她足足等了一夜半天。火车到市里的时候是下午,思存出了火车站,阳光刺眼。她突然又想起一件很严峻的事情,由于鲜少出门,她根本不知道从火车站回墨家小楼的路。思存心里一急,只觉天旋地转,倒在地上。似乎有很多人向她围了过来,穿着白色警服的警察大声地问她的名字,她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喃喃地说:“政府大院……墨家小楼……”话没说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思存梦见自己在乱坟堆间迷失了方向,月黑风高,寒风呼啸。她又累又饿,踉跄着向前走,脚下一软,低头一看,自己的脚深陷进了坟包。思存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拔脚,那坟包里伸出一双冰冷的手,使劲把她往下拉,她的整个身子都抑制不住地向湿冷的泥土里陷下去,先是双脚,然后是腿,紧接着陷到胸口。思存气都喘不过来,双手乱舞,拼命想抓住点儿什么,触手可及的却只有凉腻的坟土……思存恐怖地尖声大叫。
有人用力地摇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叫着她的名字,让她醒醒。思存被梦魇住,模模糊糊地感到是墨池在叫她,心下略感踏实。她想抓住他,却怎么也动不了,兀自在漆黑的坟地里挣扎。
“思存!别怕!”墨池握住她的手,轻拍她的脸,把她整个人拢在自己怀里。思存是昨天下午被火车站的民警送回来的,回来时狼狈不堪,昏昏沉沉。墨池请了墨市长的保健医生来看,说是因为又冷又饿又累,加上受了很大的惊吓造成的。医生给她打了针安定,又挂了葡萄糖水,说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就没事了。墨池担心她醒来害怕,守了她整整一夜。天刚亮,思存果然被噩梦惊醒了。
仿佛是在跌向地狱的过程中天降保护神,思存的手被一双干燥温暖的大手抓住。她找到了依靠,死命地拉住他。她用力很猛,墨池差点儿被她从轮椅上拽下去。墨池不敢松手,只得从轮椅移动到床上,思存再一用力,他的上身紧贴在她身上!
思存紧紧地拥住了那一大片温暖,把他抱在怀里。整个身体都暖和了,下坠的势头止住,思存感觉身体一点点从阴森恐怖的坟包中拔了出来。她轻松了,安全了,把头向那温暖埋下去。有人拍着她的后背,对她说:“思存,别怕,我在这里!”
那声音如此近,思存觉得他绝不会扔下她跑了,才敢睁开眼睛。她的脸紧紧地贴在穿着白色羊毛衫的胸口上,慢慢抬起头,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再向上,她看到墨池焦急和关切的眼神。
第四章承诺还是交易?(5)
“墨池!”她高声叫他的名字,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到家了,没事了,别怕,有我在呢!”墨池把思存搂得更紧点儿,连声安慰她。熬了一夜,他的嗓音十分沙哑。思存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哭声没有止住,反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思存一向是个倔犟的姑娘,她爱哭,还有点儿胆小,但每次要哭的时候都紧紧咬住嘴唇忍着,坚强又柔弱的样子让人心疼不已。她从没有这样哭过,哭得绝望而痛苦。墨池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联想到昨天警察送她回来时的惨状,万分担忧。
“墨池,坟地很黑,风很大,我梦到一双手在抓我……”思存瑟瑟发抖,语无伦次。
墨池只当她是被噩梦吓坏了,柔声地哄着说:“那是做梦,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已经回到家了。你看啊!”
思存看到熟悉的房间,雪白的四壁,巨大的书桌,宽阔的大床,应该是墨池的房间。她流着泪摇头道:“不是做梦,我从家里跑出来了,村子到镇里的坟地好黑……”
“你干吗跑出来?到坟地里去干什么?又怎么会晕倒在火车站?”墨池脑袋里有一堆问号,好好地回娘家,怎么会跑到坟地里?
思存想起家里用“卖”她的钱新盖起的大瓦房,又羞又愧,忍不住悲从中来。她哽咽着说:“我不去上大学了,我哪儿也不去,天天在家伺候你。”
这是什么鬼话!墨池的眉头拧成“川”字,扳住思存,盯着她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思存的眼睛哭得都红肿了,“我父母收了你家一千五百块钱,给我哥娶媳妇用的新房子都盖起来了!”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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