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的门口,胤禩忽然没有了迈步的力气,瞧出跪在跟前的人是弘旺身边的福禄,胤禩勉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问道:“你家主子。。。”
福禄早已知晓了里边的情形,哭得泣不成声了,虽然他并不清楚胤禩的真实身份,可也知道胤禩平日里和自家主子的关系是很好的,听了胤禩的问话,连满脸的泪水都顾不得擦,磕了个头,回道:“皇上,王爷,我家主子。。。殁了。”
福禄这话音刚落,胤禩就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快行几步,看到了侧身坐在床边的弘昼,以及床榻上已然没了生气的弘旺。
胤禛跟进来的时候,见屋里的三个‘人’都不作声,只好走到弘昼跟前,扶着他的肩膀,唤了几声,才将弘昼的神志叫了回来。
弘昼扬头看着胤禛,喃喃的喊了句‘皇阿玛’,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胤禛也是从未见过的。
胤禛第一次借着弘历的身子,像个慈父般将弘昼搂在怀里,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弘昼眼中一直强忍着的泪水这会儿终于决堤而下,但是还没等好好发泄一番,就立刻想起弘旺临终前的嘱托,一下子跪倒胤禩身前,连磕了三个头,才看着胤禩一字一句的说道:“弘旺哥哥说‘请阿玛原谅儿子不孝,以后不能在您身边侍奉。求阿玛千万要保重身体,莫要让儿子再增罪孽。’”
胤禩在弘昼跪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目光移到他的身上,等弘昼把话说完,胤禩的脸上竟浅浅的露出个笑容来,弯下腰亲手将弘昼扶起,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才缓步走到弘旺身旁,慢慢的坐下来,从衣袖里拿出条白色的帕子,在弘旺那毫无血色的脸上轻轻的擦拭着。
从康熙四十七年那个小小软软的婴儿,到一天天长大的模样,再到这辈子父子重新相聚后的点点滴滴,除去阴阳相隔错过的那二十几年,胤禩将头脑中有关弘旺的记忆全都细细的过了一遍。
胤禩看似平静的举动,却看得房中胤禛和弘昼这父子儿子心痛不已。胤禛站到胤禩身后,却不知该怎样开口劝慰,而弘昼直接跪在了床前,对胤禩的称呼已经从原来的‘八叔’变为和弘旺一样的‘阿玛’。
心里疼的几乎已经麻木了,胤禩狠狠的闭了闭眼睛,可是再睁开来,眼前还是一阵黑一阵白的变幻着,想要开口叫胤禛,却发现自己竟然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嘀。。。嗒。。。’
胤禛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胤禩强行带走,毕竟太医之前才嘱咐过胤禩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的。可还没等他有所行动,就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声响。
“阿玛!”
弘昼也同胤禛一样注意到了,但是胤禛在胤禩的身后没看到发生什么事情,弘昼这一抬头却正看见殷红的鲜血正从胤禩惨白的嘴角缓缓流下来,立刻惊得大叫了一声。
随着弘昼的喊声,胤禩的身子也轻飘飘的栽进了身后胤禛的怀里,耳边隐隐约约听见胤禛和弘昼的担忧的声音以及太医匆忙进来的动静,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恐怕他是要辜负弘旺让弘昼带给自己的嘱托了,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再之后胤禩就彻底的失去了知觉。
☆、昏迷不醒
“混帐!朕养你们这群废物都是做什么的!”
“再跟朕说没有办法,朕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倘若。。永璋有个三长两短,朕一个个诛了你们的九族!”
。。。
自从那日胤禩在弘旺的遗体前吐血昏迷之后,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就轮着番的不知被胤禛发作了多少回。可是一张张方子开出去,一碗碗汤药灌下去,胤禩还是一直沉睡着没有丝毫清醒的征兆。
知根知底,又长期负责为胤禩调理身子的林太医自然首当其冲被同僚们‘推举’出来,可即使已经被胤禛吓得双腿发颤,林太医也实在说不出任何宽慰盛怒中的皇帝陛下的话来。
永璋这身体原本就让病痛折磨了好些年,虽然暂时并不致命,却也将这人的生命给慢慢的消耗了。自从胤禩梦中得到良妃娘娘的开导,想通了许多事情之后,病情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否则之前的春蒐也不可能有精力骑马射箭了。
但是弘旺的突然离世,让胤禩一时间承受了太大的打击,忧伤过度,医书上讲“肺在志为忧”,也就是说‘忧伤肺’。胤禩昏倒之后,被传到和亲王府还未离去的一众太医就都被胤禛给叫来给胤禩诊脉,可这脉象却明显的表现为伤了肺经,而心肺相连,这一遭已然是伤了根本,恐怕。。。
胤禩一‘睡’就是整整五日,每天都在靠着强灌进去的参汤在吊着气,所有人都守在毓庆宫里,生怕一个没注意,他真就这么走了。
弘旺的尸身放在那里不能等,所以在事发三日之后,和亲王弘昼奉旨为弘旺操办了葬礼。当天晚上,弘昼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他和弘旺经常呆在一起的屋子里,小喜子帮自家王爷守着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隐忍的哭声,也不由得紧捂着嘴哭了起来。两位爷这些年一路是怎么走过来,小喜子算是看得最清楚的了,好容易皇上突然开恩,让两位主子的府邸建在一处,多了不少相处的机会,怎么偏偏老天爷就这么残忍呢。
用不着胤禛吩咐,弘昼也在第一时间就严刑拷审了当日行刺的乱党中的活口,别人都道和亲王一贯是个笑面佛,可在牢里的弘昼却是头一次露出了近乎嗜血的一面来,即使那几个人早就承受不住招了供,还是被弘昼亲手用大刑上了一溜够才有福气去见阎王。
经审问得知这些乱党是白莲教的余孽。在胤禛代替了弘历之后,明面上的手段倒还温和些,但是暗中派人执行的命令早就与当年杀伐决断的雍正皇帝一般无差,对于在山东一带颇为猖獗的白莲教自然是下了狠手,可也正因如此,才逼得这些个漏网之鱼狗急跳墙,企图在临死之前拉上个垫背的。他们一路逃窜到京城的时候,正赶上皇帝去了西山围场,皇子贝勒们也大都跟过去了,所以才会把目标放在弘昼这个闲散王爷的身上。
那天弘旺和弘昼一起从茶楼回来,虽然身边有跟着的侍卫,但刺客的武艺颇为厉害,一时间难免落了下风,就在弘昼险些被那乱党的头领一剑刺到的时候,弘旺却毫不犹豫的为他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很快,救援的人赶到,或杀或抓,将白莲教余孽一网成擒。可就算将白莲教自此赶尽杀绝,也终究是换不回弘旺的性命了。
胤禩在和亲王府‘睡’到了晚上,太医们均是束手无策,也不知他到底何时才会醒来。林太医自然是知晓胤禩因何而病的,所以大着胆子向胤禛进言道,不应该再让胤禩呆在这伤心之地,以免他醒来后触景伤情,病情加重。胤禛听了林太医的话,将胤禩带回宫里照顾。
胤禛这五日来几乎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状态,哪里还有个皇帝的样子。胤祥虽然跟胤禩的感情算不上亲厚,可是一边要担心胤禛,一边还得宽慰着十四,再加上自己身上的伤尚未痊愈,情况也好不了多少。胤禟和胤俄就更不用说了,自打胤禩躺在床上之后,他们俩人就没有离开过这屋子半步。
算来算去,也只好找了暂时在兵部述职的胤褆和胤礽进宫来当值,比起这些个弟弟来,他们俩现在就是最清醒的了。
皇帝辍朝虽然影响不好,但是皇上对循郡王的重视这几年来也是满朝皆知的,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胤禛的逆鳞。每日里奏折送来之后,就由胤礽代为批阅,字迹方面只要多注意一些,还是能够瞒过一时的。
为了让朝局不致混乱,一方面由胤礽和胤祥这两个富察家的人出面,安抚住以傅恒为首的大臣,另一方面胤褆直接向允祹、允禄这两个还在世的胤字辈兄弟表明了他们几人的身份,这样一来宗室方面也算是安稳了。
后宫之中,有钮祜禄氏在那儿镇着,没人敢多说什么。年氏,也就是现在的循郡王王妃,也住进了慈宁宫里,虽然她与胤禩只是假夫妻,甚至当初不乏被胤禩威吓住了的成分,但是这么多日子的相处,年氏也还是不希望胤禩出事的,至于胤禛心里的人究竟是谁,早就不是她该在乎的问题了。
胤禩昏迷的这几日,其实他自己也并不是毫无知觉的。他能够听到胤禛、胤禟他们在自己身边说的话,可是不管他怎样努力就是没办法睁开眼睛。弘旺的死,的确是让胤禩非常伤心,但是都已经是活了两世的人,未见准就会那么看不开。只能说是永璋这身体的承受能力太差了,胤禩现在就是想改变那也是有心无力的。
到底是死过一次的人,胤禩心里有感觉,恐怕他这一关是真的过不去了。但是,至少也让他再跟胤禛他们说上几句话再走,否则这一世岂非结束得太过草率了。
不知是否是上天听到了胤禩心中的声音,虽然没让他苏醒过来,却把一个‘熟人’送到了他的‘梦’里。
“老八。。。”
“。。。”
胤禩怔怔的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人,迟迟没有开口。或者说无论是生是死,胤禩都一点儿也不想见到这位千古一帝,他的皇阿玛。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朕。”
康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来,他自然知道自己把这个儿子伤得有多深,说实话,作为帝王,他并不后悔,可是扪心自问,他实在没对胤禩尽过半分做阿玛的责任。
康熙也不清楚为什么死后会一直飘荡在人间没有去转世投胎,不过能一直‘住’在紫禁城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想明白了许多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当然他也看着自己挑选的继承人是如何苦心经营,如何对待兄弟,之后的弘历如何的不着调,再后来看到儿子们重新活了回来,演绎了一段段让他咋舌不已的‘兄友弟恭’。
这一来二去间,康熙爷也慢慢的淡定下来了。可是这只能看却什么也不能做的日子实在是憋屈得很,康熙真恨不得能让老天也给自己个什么身份重新和儿子们相见。只是没想到,他第一次愿望实现竟然是莫名其妙的被吸进一个虚幻的空间里,还见到了他最不懂得面对的八儿子。
对于胤禩,康熙的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说起这个儿子的出身,无论什么时候也是康熙的一块心病,仿佛在时刻提醒着他曾经有过贪恋美色的污点。偏偏胤禩又的确是个出色的孩子,优秀得让他不得不给予重视。这么多年来,康熙始终陷在这么个极度矛盾的困扰之中难以解脱,换言之,这段父子关系,也不是只有胤禩一个人能在纠结着的。
“不孝子胤禩给皇阿玛请安。”
胤禩口中称着皇阿玛,却真的连一点儿亲近的语态都不愿表现出来,仿佛这‘阿玛’只不过是个最最平常的称呼,根本就代表不了任何含义。
是在群臣举荐被厌弃之后,还是已经亡故的额娘被他翻出来作为羞辱自己的理据之时,胤禩也记不清到底是因着哪一桩事情开始对自己的皇阿玛再也不敢抱任何期望了。只是这会儿再一次见到康熙,原来心里还是忍不住会难受的。
“罢了。。。老四他们都在等你,回去吧。倘若日后朕和你还有机会见面,咱们父子再好好聊聊吧。”
康熙知道胤禩是真的不想看到自己,也实在没有话想跟自己说。这时候他又隐约的在这个虚幻的空间里看到一扇门,想来应该就是回到现实世界的通道,于是把胤禩朝着那个方向一推,看胤禩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康熙轻轻的叹了口气,希望他方才说的话真的可以成真。
<b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8_18649/358331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