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傍依。
一切再清楚不过,他已回归他的生活。何闻笙这三个字,只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出轨,一场短暂迷离的春梦,已经无处安置。
闻笙的手机铃声响了,她翻出来,是一条短信。打开来,才发现来自曾晶。
“你看到了吧?相信你已经明白了,所以你没有进来,想要现在离开?不过,还是先看看你弟弟的画吧。第一百八十八号作品,在西展厅。你要记得,这是你弟弟的第一次展出。”
短信是曾晶早已编辑好的,在入场时看到闻笙之后,她按了发送。
闻笙关闭短信,深吸了一口气。她仍然决定要好好地把画展看完,并不只是因为箫箫。
既然决定了要接受这个结果,那就得强迫自己学会接受,否则,这一次逃开,下一次,她仍然想逃开。那么,她永远也没法让自己看清现实了。
画廊的工作人员在看到闻笙去西展厅以后,立刻向曾晶回报。曾晶拿出手机拨通了kevin的电话。
“喂?lee先生已经到画展了吧。我这个主人太忙了,有点招呼不周,还要请你多多包涵。”曾晶嘴角含笑,“那就好。记得先去看西展厅的尽头看第一百八十八号作品,那是一个新手的寄托品,虽然算不得多好,但那股味道,我知道lee先生一定会喜欢,所以才特意邀请你来。”
kevin在电话里笑着连声道谢。
曾晶优雅地道:“不客气。”挂掉电话,她慢条斯理地将手机收入袋中,如果kevin lee要谢她,那他很快会明白,他要谢的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件事。
闻笙一路穿过人群走向西展厅的尽头。一路上,不时听到有人评议成海岩夫妇的风采,艳羡者有之,八卦者有之。闻笙恍惚地听了,强迫自己专心地去数墙上画作的编号。
她终于看到第一百八十八号作品,那是一幅泼墨奔马图。她大概理解了箫箫的意思,若人生能如这匹马儿一样自由自在多开心,可惜,天理人情、世事变迁,总是迫使人们作出情非得已的选择。
画是镶在玻璃框里的,闻笙伸出手去摸,指尖只触到玻璃的冰凉,触不到那熟悉的笔墨的感觉。
她把双掌轻轻贴在那冰凉的玻璃面上,觉得心意渐渐沉静,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伤心。不得不失是折磨,但是,得失无复言的时候,却是进退总伤心。也罢,要狠狠地从心里拿走一个人,总是要伤心的。
但所谓的伤口,总归要在时间中愈合的吧。闻笙这样想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一点迷茫。她一直不擅长谋划人生,只会顺着感觉选择面前的分岔,永远只能看到眼前的悲欢离合,而无法预测明天的走向。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说:“单看你的背影,就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一定不怎么好。”
是kevin,闻笙转过身来。
kevin看着她,一时也有些疑心这样的巧遇,笑道:“为什么我总是在你不开心的时候碰到你?这可不大好,很影响我在你心目中的印象,对我来说太不公平。”话到后来,语气变轻,尾音轻轻地落在那个平字上,隐隐地有几分柔情蕴藉的味道。
这是kevin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闻笙望着kevin,一时没有回答。是什么时候,他们变成了朋友,又是什么时候,kevin眼中的爽朗笑意渐渐变得有些暖昧难言?
每个女孩子生命都应当有一段时间,活得像一位备受宠爱的公主。成海岩是那个把闻笙自灰姑娘变成公主的王子,只是不幸他生而邪恶。而kevin的角色,就是那个每每搭救公主于落难之中的骑士吧。因为自知永远只能排在第二顺位,所以总是洒脱来去,笑得云淡风清。
任何一个女孩子,当知道对面的这个男人对她心怀爱慕之后,无论是亲近还是疏远还是佯作不知,彼此的情形都难逃暖昧。闻笙正处在这样一种进退不得的境地中。
但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在看到kevin的那一刻,闻笙十分感激。成海岩重回曾晶身边,箫箫去了北京,闻笙孤身一人徘徊在上海不知何去何从。她对孤单的害怕与日俱增,似乎身体里有一种催化剂,在不断地激化着这种情绪,而她难以阻止。
“我看到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你喜欢这幅画?”kevin的目光落到那幅泼墨上。
闻笙点点头。
“画这幅画的人,一定还很年轻,笔意很活泼,有点不守章法。”kevin端详着那幅画,猜测道。
“画画的人如果能够听到你的评价,一定很开心。”闻笙很感激,但并不觉得意外。一早已感觉到kevin和箫箫的相似,他能理解箫箫的心意真是一点也不奇怪。只可惜,认识kevin的偏偏是闻笙,而不是箫箫,否则的话,箫箫就不致于这样孤寂,缠着姐姐不放。
“站了半天,累了吧?我们在这里的长凳上坐一坐?”kevin这样建议,而闻笙没有理由拒绝。
京文画廊每个展厅的中央都仿照外国的美术馆,放置了各种方凳长凳,造型很有设计感。坐在上面,微微抬头,刚好看到面前的画框。
kevin笑笑,“许多人被我这副混血儿的外表欺骗,总觉得我是完全西化的人。其实,我家只是作风西化,骨子里讲究的,都是很传统的中国人的东西。我爷爷是上海人,但我奶奶是法国人,他们在法国结婚,后来回国待了一阵,后来跟着蒋家父子移居到台湾。我爷爷一生研究国学,在台湾颇有一点名望,他过世的时候,好像蒋经国还派人来悼唁。我爸爸虽然是混血儿,但受我爷爷的严格教育,很讲究文化的传承。所以,我们兄妹小时候,他就一直督导我们学国画、练书法,读古书。可惜我学得非常不好。”
这倒是闻笙完全没有想到的。这样的情形在大陆都不常见,没想到在隔海的一个混血家庭中,还有这样的遗风。
“因为小时候我很贪玩,特别烦这些,想不通,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没有这些负担,我却总有这许多莫名其妙的功课。但后来长大一些,渐渐能感受到其中的奥妙,才知道感激我爸爸,也才知道,能够生为一个中国人真是非常幸运。台湾是一个很芜杂的地方,政治上的、文化上的、社会上的,争端无休无止。让人很厌烦。于是,索性回到大陆发展来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注视着闻笙:“闻笙,我想让你多了解我一些,我的好,我的不好,我都想让你知道得更多。”
闻笙下意识地站起来:“我……我要回去了……”
kevin伸手拉住她:“别这样,从巴黎回来我一直想再见你,却一直找不到你,你不肯告诉我你在哪里,现在我自己找到了。闻笙,我知道你已经和他分手了,所以,别再这样对我不公平,相信我,我会让你开心,我不会给你任何压力。”
闻笙咬咬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kevin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些心疼,故作轻松地笑笑:“我刚才真不想出声叫你。你看这幅画的样子,也像一幅画,可惜我没带相机给你拍下来。真的,闻笙,你就特别像一幅水墨点染的画。淡淡的,看起来很简单,但举手投足,却显得很耐人寻味。 所谓的窈窕淑女,大概就是像你这样了。”
闻笙眼中忽然滚下两滴泪水,她匆忙地用手擦掉,低声道:“kevin,对不起,我想先走了。”转身向外跑去。
kevin看着她的背影,停顿了一秒,他下定了决心,追了上去。
kevin的草药和厨房
闻笙跑出京文画廊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正是阳光初盛的时刻。出得门来,刚好看到曾晶和成海岩的两辆车子在记者们的注目礼中相偕离去。
十点多钟的阳光正是刚刚开始强烈的时候,闻笙血压一向偏低,最近不知是休息不好还是怎么的,觉得尤其疲惫。正用手撑住头努力地想要清醒一些,但力不从心,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家医院里,kevin正在旁边注视着她,看她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你终于醒了。”
闻笙动了动,发觉自己的一只手一直被kevin握着,也知握了多久。她轻轻抽了抽,kevin立刻就放开了。
“我怎么了?”闻笙睁眼的第一瞬间看到医院治亲疗室的一片雪白墙壁时,心里的想法十分荒唐,还以为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心里空空的,倒不觉得怕,反而隐隐地觉得有些轻松。
“没什么。血压低再加上精力透支,休息一阵子就好了。”kevin安慰她。
“真的?”闻笙看着他,“你没骗我吧?我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吧?”
kevin看着她,眼里透出几分心疼之意,笑道:“你看我像骗你的样子吗?如果你得了绝症,那我现在一定不在这儿了。”
闻笙被他的话勾起好奇:“你要去哪儿?”
kevin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道:“带你去礼堂结婚啊,那就更像演电视剧了。”
他本来是想逗闻笙开心来着,但闻笙听了,忽然想起之前在画廊里kevin说过的话,没有笑,反倒沉默了。
kevin摸摸鼻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情形有些尴尬。
尴尬是最要不得的。一旦有了尴尬,伴生的就是暧昧。一旦有了暧昧,关系立即变了味道,彼此就再难坦然。闻笙的直觉让她深明此理,是以这种忽如其来的尴尬让她觉得有些压力,需要做些什么立即打破它。她不想失去kevin这个朋友。
“低血压不需要住院吧?”
kevin也立即想到了这个问题,一边扶她起来一边道:“不需要。我已经结过帐了,只要你一醒,我们就可以走了。”
闻笙点点头:“那现在就走吧,医院的这种味道,闻起来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从医院出来,kevin说闻笙身体太弱,医生建议给她喝几副中药调养一下,他坚持载闻笙去看中医。
看病的地方是一间私人诊所,开在医生家里,环境很雅致,单从环境也可以看得出这老中医是个博学之士。有人奉上新茶,闻笙在外间等候,kevin先去帘幕后的内室见医生。内室似乎就是药房,闻笙在外间,闻见一股冷香缥缈。
停了一会儿,kevin陪着医生一起出来。原来,这所谓的老中医年纪尚不足五十,并不是闻笙想象中的须发皆银的世外老人。听kevin的语气,闻笙方知,kevin家与这位医生似乎早已熟识,他称医生为“杨叔叔”。
那位杨先生仔细看了看闻笙的气色,又给闻笙把了把脉,也没多说什么,提笔便开方。开好了方,杨先生的助手去内室拿药。
杨先生又对kevin道:“这里面有几味珍贵药材,所以最好是现煎现服。待会儿让小余告诉你怎么煎药,顺便再给你找只煎药的锅子带回去,免得你买个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糟蹋了我的好药材。”
kevin微笑:“多谢杨叔叔。除了按时服药之外,还有别的吗?”
“多多休息,注意饮食。暂时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闻笙在旁听着,心里有点打鼓,忍不住问医生:“医生,我……”
医生安慰她:“没什么,别放在心上。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气血两亏是常见的事。喝两副药,好好休息休息就没事了,有什么烦心的事,暂时也放下,不要去想。”
他唤来助手:“小余,你先送送这位何小姐,我还有句话想要嘱咐恺文。”
这杨医生待人和蔼,却恁地专制。那位助手余先生很有礼貌地过来请闻笙先行,闻笙只得随着他走。
等闻笙出了门,杨先生问kevin:“你也不能一直瞒着她。”
kevin点点头:“我知道。但是她最近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我恐怕她受不了更多刺激。只能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杨先生点点头:“你一向聪明,我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kevin笑笑:“杨叔叔,那我先走了,闻笙还在外面等。等过了年我从台湾回来,带两筒上好的冻顶乌龙再来看您。”
杨先生摆摆手:“走吧走吧。”
kevin提了药包出门,果然看到闻笙在院子里等。杨先生的家是旧宅,面积并不很大,种着几簇竹子兰花之类的草木,兰花也罢了,那竹子却青翠森森,眼看着有些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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