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丝竹鼓乐已经奏了起来,唱的是《四郎探母》,柳玉卿扮铁镜公主,扮那杨延辉的万明山亦是当今名角,只是不知那宫婢为何人。
台上之人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程亦风虽然于京剧上头不甚明白,却对这曲调甚感兴趣,陆长安见他面色宁和,微露笑意,心里头也是觉得高兴的,轻轻用手打起拍子来。
这一出戏看的十分和美,到了精彩之处程亦风亦忍不住叫了声好,待这一出唱罢了,不一会儿的功夫果然有人前来请安。听差掀开帘子之后,程亦风见了来人不觉略讶异了一下,原来方才在台上的宫婢,便是当日在宜瀛楼自个儿不留神撞上的那位小怜。
小怜见了程亦风何尝不是也愣了一愣,只是她老于世故了,如何会显露出来,当下便娇笑着同二人请安问了好,又同陆长安道:“军长今儿个可是给足了我底气啦,方才在后台,那柳玉卿还横竖看我不上呢。”
陆长安笑道:“哪儿能够呢?我派人送过去的花篮,可收着了?”
小怜道:“正是见了那花篮,他才露了些好颜色出来呢。军长怎么不说今儿个也带了这位俊少爷来,人家这样毛毛躁躁的便赶过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失了礼数,军长就是存心要看人家出丑呢。”
陆长安抬眸瞟了小怜一眼,嗤笑道:“这可奇了,你先前见我的时候,怎么没有过这样精心细致的时候?恩?”
小怜哪里敢真惹他不痛快,忙赔笑道:“哪里的话呢,我还不是心里头明白军长您待我一向多宽纵些,又知道您一贯都是最大度的,这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啊。若说起小怜头一位敬重的人,莫说守着这沪城看了,便是放眼全中国瞧去,那陆军长您也是头一份的。”
陆长安笑着拧了一把她的脸,“倒是越发会说话了,那个柳玉卿是名角儿,有几分气性倒也是难免的。回头让人给你们戏班儿的班主再说和说和,多给你排几出戏也就是了。至于那些个使绊儿置气的小性儿,你还是少用些为妙。”
小怜神情一变,咬了咬嘴唇又娇笑道:“有军长在,我哪儿还有什么不安心的呢?”
程亦风在旁只觉尴尬极了,眼看着这二人肆无忌惮的暧昧调笑,自个儿只恨不能寻个地缝躲走的才好。
这大庭广众的,也不知道避讳一下子么?
待又过了一会子,陆长安才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了。”
小怜好奇问了一句,“这位少爷仿佛是姓程是吧?一会儿可还要回东宁军校去么?”
陆长安道:“他这阵子受了些病,住在我那公馆里头养病。”
小怜听罢,瞧向程亦风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暧昧之意,笑着点头道:“既是这样,那便更亲厚了,能入军长眼中的人可是不多,看来这位程少爷着实是不俗之人啦。”
陆长安闻言亦是含笑,意味深长的瞧了程亦风一眼,道:“自然是不俗的。”
程亦风只觉得心头一紧,被人这样品头论足实在是窝囊憋屈极了,只是眼下却又不好说些什么,好容易熬到了陆长安肯开恩打发走了那小怜,二人上了汽车,程亦风便挨着车门微微向后一靠,阖眼假寐起来。
陆长安心里头知晓,必定是方才那一番话惹得这人又有些不痛快了,他也不多说话,只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兀自瞟向窗外看起了风景。
这程亦风外表看着像一块玉似的,可内里又似石头般不好揣摩,陆长安虽然喜欢他这个人,却也不愿急进了。只想着一点点将他内力那些坚硬难催的地方都给暖的化去了,到最后只余下一块温润宝玉,能好端端的让自个儿托在手中,揣在怀里。
待回了公馆之后,程亦风淡淡同陆长安打了声招呼,便抬腿回了房去,刚刚洗漱了一番想要睡下了,谁料门口又传来敲门之声,一问之下竟还是陆长安。
程亦风不知他大半夜的跑来又是所为何事,只是这是人家的公馆,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能将他拒之门外,只得又开了门。
陆长安也是已经沐浴过了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西洋浴袍,头发还有些微湿,手中提着个药箱,进来之后便同程亦风笑道:“还好你没睡下,你腿上的伤口随霜叮嘱过,定要每日换药才成的。我这沐浴过后才想了起来,就赶紧过来了。来,将裤腿儿挽起来,我替你上药。”
正文 十四 孰重孰轻(三)
.hxsk.华夏书库 程亦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敢劳烦军长,请军长将药箱留下,我自个儿来就成。.hxsk.华夏书库”
陆长安扬一扬眉,“你又不晓得这药剂的分量,自个儿也缠不好绷带,若是绑不紧,夜里头松开了更是麻烦。”说着便不由分说将程亦风摁到了床上,笑道,“这是命令,你是学生,往后也会是军人,服从命令就是天职,懂了么?”
程亦风见他又要来卷自己的裤子,连忙向旁侧了一下,自个儿卷了起来。他如今已经换了睡衣裤,裤脚宽松的很,一直翻到了膝盖上头,露出纱布和绷带来。程亦风的腿比起脸上还要再白几分,平素穿着长衫瞧不出来,如今陆长安乍一瞧见,心里头不禁轻轻荡了一下。
他说自己曾在英国念文学的事情倒真是没有欺瞒程亦风,虽说中国的穷酸陈儒之士多不胜数,但毛子里头那些醉心诗歌文学的也着实不少。陆长安想起了当年沈随霜曾给他看过的一本诗集,那个他早已不记得名字的诗人不惜笔墨的抒发了自己对女神缪斯的敬仰和爱慕之情,歌颂她们赋予自己睿智、力量和友爱。
浅白色的格纹下头,衬着两条白生生的长腿,看得人心情是如此的美丽愉悦,只可惜那纱布绷带坏了风景。
陆长安如今却有几分能明白那诗人的心思了,想必那诗人若是看到那几位缪斯女神跌倒擦伤了,也会觉得心里头极不是滋味的。他小心翼翼的解开了程亦风腿上的纱布,手脚利落的从一旁取了药出来,又仔细的先消了毒。抹药的时候陆长安虽是已经格外谨慎,然而程亦风却还是咬着牙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药性很好,英国人的西药见效很快,又不会落下伤疤,只是用的时候稍微疼些,你忍一忍。”陆长安抬头瞧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别看就是这么一道口子,你摔倒的时候不知混了多少沙土石子儿,要是不弄干净了,以后感染可就麻烦了。”
程亦风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低声道:“多谢军长了。”
陆长安替他缠好了绷带,就笑着站了起来,道:“真是有趣儿,你同我说的最多的话,仿佛就是‘多谢军长’。我倒是好奇,哪儿就有那么多的地方值得你道谢了?”
程亦风见他目光灼灼,只得硬着头皮道:“学生庸碌之辈,累的军长连番费心,道谢是应当应分的。”
陆长安眼睛围着他上上下下转了一圈,倒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只呵呵笑了一笑,道:“你这样的性子,旁人或许会觉得冷冷淡淡不识抬举了,可是偏偏我喜欢。”说罢便大喇喇的将那件西洋浴袍的束带紧了紧。这西洋浴袍本就宽松,这样一弄难免要露出些胸膛来,陆长安就站在程亦风的对面,逼得他一双眸子抬也不是低也不是,尴尬的耳根子都有些发红。
陆长安目的达成了,也不再多为难程亦风,抬手抚上他的肩膀,轻轻捏了一把道:“早点儿歇着罢,我先回了。”
程亦风低声恩了一嗓子,算是回应了,陆长安毫不在意的微微一哂,转身取了药箱就要出去,却突然被程亦风喊了下来。
“险些忘了,先前您让我写的扇面儿已经弄得了,晾也晾好了。”程亦风递上那柄象牙骨的扇子,道:“写的不好,韵味精髓都写不出来。”
陆长安笑着将扇子抖开,瞥了两眼道:“写的已是很好,至于这韵味精髓嘛……”他突然贴近程亦风的耳畔,压低了声音道,“待有朝一日你对这句子有了个中体会,韵味自然也就出来了。”
程亦风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笑着挥一挥手,转身走了出去,带着笑音儿说了一句,“晚安。”
余下来这几日,陆长安倒真是按钟按点的过来替他换药,再未说过什么暧昧之语,并时常说些留学时候的趣事儿与他听。程亦风本来也是为留学准备了许久的,虽说后来没能成行,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却也着实有些遗憾。陆长安口才好,讲起故事生动有趣,直让人觉得自个儿也出去走了一遭似的。程亦风面上不露什么,语气却已对陆长安温和宽厚了许多。
“……后来仰慕随霜的那位法兰西男士,一直追求了她大半年的光景,整日在公寓外面吟诗唱诵,吓得随霜几乎都不敢出门。”
程亦风忍不住笑道:“法兰西的人仿佛骨子里都有些罗曼蒂克过盛,不懂得收敛。”
陆长安道:“可不是么,倘若你这样的人当初真去了法兰西留学,只怕要被吃的骨头也不剩了。”
程亦风闻言颇为尴尬,只听陆长安又道:“不过若说起不知收敛,意大利的那些人才是尤为。在学校里头,若是看到两个亲密朋友坐在长椅上的,那一定是英国人的做派。倘若是手拉着手谈天说地的,那就是法兰西人了。但是,若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嘴儿拥抱的,就必定是意大利人了。”
程亦风想想那情景便觉得十分诧异,轻轻咳嗽了两声道:“如此这般,未免也太……伤风败俗。”
陆长安长眉一挑,唇角勾起一丝笑来,却不反驳他的话语,只道:“初时我见了,也觉着很是惊诧,只是后来想想,这亲密的情人之间,既然是互相热烈喜爱的,那又何必讲究那些无谓的戒条道义呢?”
程亦风闻言皱眉摇头道:“咱们中国人的老教条便是如此了,洋人有些东西是很好,只是‘礼义廉耻’却不可轻易抛了。那在人前搂抱之事,实在不文极了。”他还欲再说,却突然想起那日陆长安和小怜的举止,不由住了口,抿着嘴唇侧过脸去。
陆长安亦是明白了过来,笑一笑也不说破程亦风的心思,只道:“明儿个随霜会过来,让她替你好好瞧瞧,倘若有什么不舒服不得劲儿的地方,定要统统告诉了她。得了,时辰不早,我也回去歇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着道了声晚安。
程亦风低低吁出口气来,将裤脚放了下来,转身回了床上,阖眼入眠。
次日一早,程亦风才刚到了饭厅,瞧见陆长安已经不在了。一旁的老徐见状忙道:“军长今儿个一早便出去了,只说是有事儿要打理。您先用饭,沈大夫一会儿便到。”
程亦风点了点头,慢慢喝着那一碗米粥,随意夹了几筷子小菜吃了。待到十点刚过的时候,便听见老许说沈随霜到了。
“这两天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头疼的症状?”
程亦风同她坐在沙发上,摇头道:“并没有什么,倘若不是那腿上的伤,我都险些不记得自个儿还摔下来过一回了。”
沈随霜闻言不由笑了起来,她肌肤丰润,笑起来更显得十分水灵又可亲,“话不能这样说,当时他带你过去的时候,可是把人都吓了一跳呢。不过,我刚才帮你检查了,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了,腿上的伤恢复的也很好。”
程亦风眸子一亮,道:“既然如此,我是否可以回学校重新上课训练了?”
谁知沈随霜却摇了摇头,道:“轻微脑震荡起码要好生休养半个月才作数的,你这才刚刚一周,还是别轻率了好。”
程亦风闻言叹了口气,道:“如此,实在是添了许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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