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那一处,你也是知道的,那群姨太太们嘴巴碎又讨厌,我不愿意在总理府办生日。所以就想烦劳你一下,借你的地方办一个生日会罢。这一应的东西我都自个儿去打点,绝不给你添半点麻烦,可好?”
陆长安低头喝了口茶,道:“舅舅又不是没给过你私宅,何必非要用我的地方?城西那一处还不够好么?你的同学又没有多少人,总不会摆不开的。”
“倒不光是同学,到时候爸爸也会过来,还有他那些同僚众人的。”白玲珑不敢勉强他,连忙道,“不过你说的也很对,我倒忘了城西的那处宅子,不过我若置办在那儿,你到时可得过来才是。我也就过这一遭二十岁的生辰,你若是敢不来啊,我以后可再不理你。”
其实她自小到大,不知说了多少次这样的话语,又有哪一次作数了呢?今日过来兜了这样一个圈子,只怕就是为了引出这件事儿来,陆长安明白小丫头的心思,也不点破了,只笑道:“成,若是到时候我没有公务在身,一定过去就是。”
“我爸爸可是说了,他到时候一定亲临。总理都能腾出空闲来,你这位大军长是否也可歇一歇了?”白玲珑娇娇俏俏的偏着头笑,眨着眼道,“我可不管,到时候你若不来,我一定在爸爸跟前狠狠告你一状。”
这白玲珑是白总理的养女,算是陆长安有名无实的表妹,虽是养女,可吃穿用度却毫不亚于白总理的嫡子们。白总理就这么一个女儿,疼爱的是无以复加,当真是如珠如宝了。她比陆长安小上五岁,自小便爱黏在陆长安身旁,陆长安对这位表妹倒也是颇为宽待。只是这两年白总理每每流露要撮合他二人的心思,这才走的远了些罢了。
好容易将这位小姐送走之后,陆长安便回了书房,翻看了今早上送来的文件,突然想起一事,喊来段宏嘱咐了几句。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就瞧见段宏举着个黑色丝绒盒子回来了,笑着同陆长安道:“本来这个钟点儿人家洋行是还不肯营业的,只不过一看咱们军的牌子,就立马又肯了。您说选大方精巧的模样,我便寻了这个回来,说是前两日刚从瑞士运过来的,您瞧瞧成不成?”
陆长安接过盒子,天鹅绒握在手中触感极佳,挑开盒子上的铜扣,便可见到一块手表嵌在其中。段宏知道陆长安是为了谁去挑的,特意择了精细又不显浮夸的模样,表盘一周镶着碎钻,给光一照就熠熠生辉。陆长安看了两眼,只觉很是满意,又抬手写了个条子,正是昨日同程亦风说的那句“兽炉沈水烟,翠沼残花片,一行行写入相思传”,同盒子放在了一处,交给段宏道:“你去送给程先生,只说那手表是替我写扇面儿的谢礼罢,现在便去。”
段宏领了命便退了下去,过一会儿回来同陆长安回话,“程先生收下了,只说让军长破费了。”
陆长安问道:“旁的便没再说些什么?他可取出来带了么?”
段宏道:“没有,拿着就搁在了一旁,连盒子也没打开瞧呢。扇骨和写扇面儿的纸我已让人送去了,程先生说一会儿便写。”
陆长安听见程亦风连瞧也没瞧那手表一眼,不禁有些不悦了,按捺住脾气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另有一件事要嘱咐你,再过一阵子是玲珑的生日,你这些日子也留心些,择个大方又不失体面的礼物。那日总理也会过去,必定是躲不开了。”
段宏应下之后,陆长安又让他去东宁军校里头瞧瞧情形,此后便定下心来看着公文。
陆长安进到屋里的时候,程亦风正握着笔一下下写着那扇面,他将那艾绿色长衫的袖子卷起了一些,许是觉得凉了,又披了件原先穿着的白色针织外衫,松松垮垮的搭在肩上。陆长安的扇骨用的是上好的阳雕象牙,扇面是极上乘的洒金宣,程亦风生怕一笔下错糟蹋了东西,想了许久才开始动笔。他做事一贯认真,一行行写下来,竟没发觉陆长安已到了身后。
直至笔锋落就,程亦风刚要将毛笔放到架子上去,便听耳畔有人笑道:“写的果真极好,劳烦你了,这往后旁人的字可入不了我的眼了,有个什么东西少不得再要你来添上几笔。”
程亦风手腕一抖,险些甩了墨下来,回身瞧见陆长安,只道:“军长客气了,不过是一个扇面而已,举手之劳,实在不足挂齿。那谢礼,方才段副官送过来我也不好同他分说,如今既然军长来了,那就还请您拿回去吧。”
陆长安却不接他的话头,兀自走到一旁,拿起那天鹅绒盒子道:“你可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程亦风道:“看这盒子的模样,应当是手表了。”
陆长安点了点头,打开了盒子,那一圈小钻乍一露出,虽是夺人眼目,却也不显过分张扬,“这牌子的表很难买,段宏今儿个过去的时候,盛通洋行也不过只有那么几块而已,这个样子你带着应当是合适的,为何不肯要呢?”
程亦风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行其事,受其禄。我无功无劳,不可平白无故受你这样贵重的一份礼物。”
陆长安微微一哂,道:“你替我书写扇面,难道还不算功劳么?你许是觉得那写个扇面不过是举手之劳,我却感念你这样一份用心。便是因着你这份用心,那扇面自然也就贵重了起来。如此一来,这块patek philippe也就不值什么了。”
说罢他见程亦风只是皱眉不语,又道:“你若是不肯收下,我必定要于心不安的。更何况我瞧你手上也没块手表,平素未免太不方便了些。”说罢便又放到了程亦风的桌子上,又道,“你家中原籍是哪里人?”
程亦风见他转了话头,虽然不愿收那手表,却也不好明着去逆陆长安的意思,只得道:“家中原是北地之人,只不过到了祖父那一辈才迁徙至此的。”
“原来如此,不过我倒觉得,你身上没有北地之人的豪放味道,反而是这江南的儒雅之气更多些。我得出去一下子,你早上起的也早,不妨再补补眠,这病需多休息呢。”陆长安笑着站起身来,走至门口忽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晚上咱们一同出去吃些东西,待我回来了便出门去。”
程亦风顿觉有些错愕,他在这陆长安府上养病已是有些怪异了,如今竟还要同他一并出去吃饭么?两人本是全然不相干的身份立场,如今怎么倒像是相处已久的亲密朋友一般了,实在是让他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
正文 十三 孰轻孰重(二)
.hxsk.华夏书库 等到了四点多的时候,老徐果然过来请了程亦风出门,他便将肩上搭着的外衫穿了起来,又取了条白围巾系上,到了门外时,汽车已经侯在那里了。.hxsk.华夏书库
自有听差上前替他打开了车门,一进去便见陆长安笑着坐在里头,只是见了程亦风便直皱眉头,“你穿的这样薄,也不嫌冷么?”
程亦风道:“倒也不觉着薄,先前在鸡鸣寺外头置摊子的时候,也是穿着这一身,坐上一整日的。”
陆长安难得听他主动说起自个儿的事情,如今大大的来了兴趣,连忙道:“喔?你在鸡鸣寺外头置什么摊子?”
“不是什么显赫了不得的买卖,我身无长物,只有那手字还算见得了人,不过是替人书春,誊写经文罢了。”
陆长安笑道:“你那一手字确实是极好看的,笔力爽快,清隽精劲,平日临的可是柳公权的字吧?”
程亦风略有些吃惊,抬眸瞧了陆长安一眼,点头道:“是他的字不错。”
陆长安是何等耳聪目明之人,岂会没有察觉?笑道:“你心里头还是拿我当个莽夫,见我竟能分出书法派系来,就觉得十分惊诧了,是不是?”
他说罢不待程亦风开口,便又兀自说道:“我家里头是带兵的出身,父亲伯伯没有一个读书人,只是我母亲却最是个大家闺秀,自小便于我在读书上头十分的上心。我也临过帖,不过是董其昌的字,相比起柳公权来,就少了几分清隽风骨了。更何况我当时不甚经心,写的总不是很好,不及你那一手字来的精深。”
程亦风一怔,旋即低下头去轻声道:“军长过谦了。”
“不是我过谦,只是实事求是罢了。”陆长安轻笑两声,微微向后仰去一些,“咱们今儿个先去个徽菜馆子,你尝尝是那儿弄的好吃些,还是宜瀛楼的更妙些。我还在梨香园要了个包厢,吃完了咱们便过去。”
程亦风颇为不解,“徽菜?何必要特地去吃这个,至于那听戏,我这人一年进不了三回戏园子的,只怕去了也是费钱而已。”
陆长安笑的颇为暧昧,索性坐到了程亦风身侧,“你可是忘了不成?咱们头一遭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便是在徽菜馆子,如今再去吃一次也没什么不好。至于那听戏,我也不精于此道,胡乱听上几句而已,不过是解解闷儿罢了。随霜可是说了,这太静了太闹了,都不利于养病呢。”
程亦风只觉这人是怎样都能找着理来说,同他争辩也会不经意便落入他设的圈套中去,索性便不再开口。只是陆长安却又问道,“那手表怎么没带着?”
“学生人微身卑,实在消受不起那样的物件。”
陆长安扬一扬眉,唇角勾起笑来,“你总爱说这样的话,我既然将它送给你了,那你便不该将它束之高阁,否则不更是浪费了我一番心意?”
说话间车子便已停了下来,这是家不算多大的馆子,只是贵在精细,里头的一砖一瓦,一杯一碟皆是名器出身。程亦风原先曾陪着程父在此应酬过几次,心里头对这儿的菜色价位倒也不是全然不知。陆长安点了两个菜后又喊他点菜,程亦风也不看菜牌,随口报了两个,皆是这馆子的招牌菜色。待那点菜的听差退下去后,陆长安不禁笑道:“你先前来过这儿?”
程亦风道:“来过几回,略知晓些菜品而已。”
陆长安颇有些懊恼道:“早知如此,便不该带你来此了,换个新鲜的没吃过的地方,那该多么的好。如今这样,可全都没了意思。”
程亦风只觉二人现在如此,实在是说不出的奇怪。陆长安同自己本无交集,如今又是留他养病,又是请客吃饭,用罢了饭更要同他去戏园子听戏。若换做旁人,得了陆长安如此看重,只怕美的姓名祖宗都要忘了,可程亦风却打心眼儿里觉得有些不安。
也说不出缘由来,只是总觉得这人不是那样简单纯粹的性子,程亦风这样想虽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却也总甩不开这个念头去。
只是他却更明白,同陆长安这样的人若是硬碰硬,是决计没有自己好果子吃的。总归如今这些事儿也还不怎么过分,能忍便忍了罢。
识时务、懂颜色,这便是程亦风这两年觉悟出来的道理。
陆长安本是想献好才来了这处馆子,谁知程亦风竟早就来过,如此自个儿也觉得有些无趣。于是便草草的吃罢了饭,又让司机直接将车开去了梨香园外头。今儿个是柳玉卿的新戏,前来捧场的人多不胜数,陆长安一早安排了人在门口候着,见二人到了便直接引上了包厢去。这四下虽人声鼎沸,包厢周围却是清清静静,视野又开阔,是个极好的所在。陆长安挥挥手遣退了段副官和听差,只让他们去外头候着,同程亦风笑道:“今晚上和柳玉卿一处唱戏的人,是个熟脸儿,我想着这夜里头没事做,也是无趣,便带了你过来打发时间罢。”
他这样一说,果真勾起程亦风几分好奇来,“熟脸儿?不知是哪一位?”
陆长安笑道:“我且先不告诉你,你一会儿自个儿瞧瞧,看看能认出来不?若是不能,那待她一会儿下了戏台卸了妆,过来请安的时候,你自然也就见着了。”
程亦风见他不说,眉头不禁微蹙了一下,也不再去问。这会儿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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