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一周，他便用实际行动表明她所支出的那笔不算菲薄的薪水已得到无可挑剔的回报。

    “最近有好几位顾客询问有没有新鲜咖啡，你注意到了吗？好像是几个外地人。”宋小雷问周醒。

    “他们都是自驾游爱好者，路过小镇的。”

    宋小雷对他们来头不感兴趣，只分析，“我记得你有台小烘豆机，还有些成套的咖啡壶啊滤杯的，堆在那里也没用，不如趁现在重点推出手冲咖啡？”

    周醒看他一眼，“好主意，可我自己忙不过来，你愿不愿意学习咖啡制作呢？”

    “技多不压身嘛，我愿意。不过会加薪吗？”宋小雷半开玩笑。

    “可以免费喝咖啡。”

    宋小雷笑了，这人的好也并不是毫无原则。

    薪水发放定在每周一，连续两周从未有误。这下宋小雷那几位同学都听闻了此事，一行四人二话不说就列队前来围观。这还不够，都商量着要挑个机会狠宰这位铁公鸡。

    想让铁公鸡拔毛当然不容易，起初宋小雷眼睛一翻，只推说没时间，后来架不住那几人纠缠只得应承下来，说是挑个老妈值晚班的日子，一帮人晚上去他家天台上喝酒打牌吃烧烤。

    几人见这铁公鸡有诚意，总算才消停。

    宋小雷不想被他们烦死，事不宜迟，恰好本周五杜维贞在单位值晚班，当天下午他便向周醒说明情况：

    “今天晚上我想请同学吃饭，能不能请假？”

    说的时候心里没底，时序正步入最为燠热的盛夏，晚间不少顾客上门来吃冰饮吹冷气，生意越来越繁忙。

    不料周醒说：“你去好了。那几个同学上午还过来了，问你在不在。”

    “哪几个同学？”

    “赵多多，还带了两个女生。”

    宋小雷哼了一声，“她们又打着我的名号要求打折？你不要理她们。”

    周醒一笑置之。

    傍晚临下班，宋小雷提出借她一小桶冰块，周醒只说拿去，又进工作间忙碌着，“蛋糕马上做完，等会儿带给你同学吃。”

    宋小雷跟过去看了眼，没料到她这样慷慨。

    隔着工作间的窗口，里面的人低头专心做着水果蛋糕，她神态仔细，手下甜品一如艺术品，芒果蜜桃各色时令水果份量也足。他瞧了半晌，忍不住说：“你……不错。”

    “什么不错？”

    周醒抬头，眼里有笑。

    宋小雷移开视线，拿起杯子喝水，“你人不错。”

    这时有顾客走进门来。他起身招呼。

    “这是甜品单。”宋小雷递了过去，那男人却没理会，而是越过他直接往工作间的窗口里看。

    宋小雷莫名不爽，然而以他一米八六的身高要挡住这男人视线也不容易。此人身段高大，笔直，年纪看着约三十多岁，长相不赖，值得注目的是他的衣着与修饰，从腕表到鞋子无不一精致熨贴。

    视线重又回到他脸上，宋小雷觉得这人很面生，栖云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即使他在此生活十多年，也不可能每个人都数得过来。然而他能肯定，这人绝不是当地人。

    岂止是面生呢，简直非我族类。

    宋小雷回头去看周醒，希望能得到点暗示。

    ☆、三、香车(下)

    周醒正低头包好水蛋糕的盒子，细白手指微微颤着，接连试了两次，竟没能装进袋子。

    宋小雷上前配合她撑开了包装袋子，当他再瞥向那位来客时眼神就变得敏感。

    那男人站在吧台前一言不发，目光仿佛黏在周醒脸上。

    这下宋小雷心明如镜，也不多耽，从冰柜里提出一早备好的小桶冰块来，问周醒，”那我下班了？”

    周醒这才抬头，不忘说了句，“你们玩得开心。”

    宋小雷点点头。

    走出店门的时候，小雷看到了停在路对面的那辆车，几乎没被那车前标志闪瞎了眼。

    他走到车前头打量，那车牌号并不属于本地，而是来自东部沿海城市陵川市。对此他倒不怎么意外，有次闲聊时听周醒说她本人正是陵川市人，那里距小镇约四个小时路程，是东部地区最著名的大都会。

    宋小雷之所以对陵川感兴趣，是因为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把陵川大学定为高考第一志愿。这段时间也听周醒闲聊时谈到那所学校，却唯独没听她谈过自己，她如何在陵川生活长大，读书毕业，乃至为何独自来到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镇……

    岂止是来路不明，宋小雷盯着那辆车暗忖，恐怕是来头不小。

    店窗口内，周醒正隔着吧台与那人正面相对。她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那面容就像一块玉。

    小镇居民有限，谁都可能认识谁，也就没有哪家餐馆敢冒着得罪学生家长的危险提供酒水，好在问题不难解决，几个少年去商超将啤酒食材备齐买足，简单处理干净，便聚在小雷家天台上花天酒地。

    宋小雷家房子是栖云镇典型的双层屋宅，楼下院落通往主屋，主屋相邻的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储物间，旁边一道旧楼梯通向储物间屋顶，也就是此次聚会的天台。院墙内外都有树，树枝伸展而上，天台便有茂密枝叶扶疏掩映，自成一方静幽天地，喝酒打牌做坏事都不易被察觉。

    烧烤炉架摆在离枝木较远的中央位置，一点都不用担心烟火等安全隐患。

    这些装备都是去年夏天就买好的，他们不止一次来这里聚会，熟稔得很，将备好的鱼片肉串生玉米棉花糖等一切可以烤来吃的食材堆了起来，夏葵负责烧烤，小雷则将啤酒饮料放进冰块桶中冰镇，又取出周醒送的蛋糕递给在座两名女生。

    赵多多很高兴，“周姐姐送的吧？”

    小雷无奈：“你还真是，到哪儿都能跟人称姐道妹。”

    “周醒大我七岁，不叫她姐姐叫什么。”

    赵多多忙着切分蛋糕，递给身边的小姐妹彭青，“快吃，不然一口都抢不到。”

    彭青注意力却不在食物，“她有二十四岁？”

    “是啊，看不出来吧。”

    彭青嗯了一声，看一眼宋小雷。

    小雷心想，看我做什么，我也是刚知道。

    这彭青也是他们同班同学，虽说同窗两年，小雷却自认跟她相当不熟，然而这不熟，却是莫名其妙的暧昧绯闻打底，近来更是愈演愈烈，几乎每次聚会赵多多都要带上她，醉翁之意明显得引人发噱。

    赵多多呢，她是宋小雷高中两年的同桌，平时都是互帮互助互抄作业的友好战友，再者，同他一起长大的老竹马夏葵私底下暗恋多多已久，小雷也就不好驳她面子，每次聚会都搞成这种局面。

    好在彭青有彭青的可爱，她行事落落大方，令人舒服。

    “听说小雷会做好几种咖啡了，是真的吗？”

    “店里推出了三种，我只会做美式，单品和花式都靠周醒去做。”

    “哟，直呼芳名啊？”孙朋雨伸手搭到小雷肩上，笑，“问你啊，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周醒店外面停着一辆车，好像来头不小吧？那男的跟周醒什么关系啊？”

    宋小雷摇头，“不清楚。”

    “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久了，她的事你都不知道？”

    宋小雷看他一眼，一旁赵多多忍不住喝斥：“闭嘴吧孙八婆，周姐姐又没得罪过你你干嘛总是针对她？还有你不要把烟头丢得到处都是，当心小雷妈妈回来吃了你！”

    孙朋雨一脸不爽：“怎么说话呢？小雷妈又不是老虎。”

    宋小雷瞧着他俩，勉强压下轰人的冲动，过去看着老好人夏葵烤肉串。

    可怜的夏葵忙得灰头土脸，烤好的食物刚刚装盘便遭到哄抢。小雷离得最近，将外酥里嫩的烤肉抢得一块不剩，彭青拿到了烤玉米和鸡翅，还在吵嚷的那两位这才闭嘴，扑过来开动。

    彭青跟宋小雷闲聊：“阿姨值班到几点？”

    “晚班，九点半。”

    “那你家房客呢？”

    他想了想，“看情况吧。有时到点下班也不好赶顾客走人，所以经常回来得比较晚。”

    彭青望着他点点头，面色很是柔和。

    可是就如反驳宋小雷的话一般，这时院子外面响起来脚步声，接着钥匙清脆地碰撞院门，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宋小雷站在天台栏杆前看了眼，有些意外，却并不担虑。其他几人却顾不上吃喝，火烧屁股般收拾着散落一地的啤酒香烟扑克牌。

    周醒对天台上的景象一无所觉，她开了房门进屋，直接上楼梯去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还好不是小雷妈。”几人都松了口气。

    孙朋雨就像闻到花香的蜂，忙不迭地凑过去张望，“你家房客回来了？”

    宋小雷没理他。

    彭青看看腕表：“这还不到八点呢。”

    小雷也奇怪，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明明这段时间小店生意很好，晚间顾客络绎不绝的。

    “周姐姐也不是多嘴的人，不如请她过来一起玩嘛。”

    “你的意思是拉她下水？免得她跟小雷妈打小报告？”孙朋雨笑着摇头，“这样不好，小雷妈若是知道，还不连她一起怪罪了。”

    小雷又看他一眼，懒得搭腔。

    总管大人夏葵提起小桶，“冰块都化了，还有备用的吗？另外鱼片都烤完了，别怪我没提醒。”一句话惹得众人又飞扑上前。

    宋小雷看着他们吃完，按熄手中香烟，“我去拿冰块。”

    室外楼梯锈迹斑斑，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小雷到底不愿惊动二楼房里的人，遂放轻了脚步，一面朝窗子里张望。

    此时暮色四合，窗内却灯火通明，小雷可以确定屋里人看不清窗外，可是他呢？——他看到了什么？

    后来宋小雷曾无数次回忆起自己那不经意的一眼，天地良心，他发誓自己只是想搞清楚有没有惊动屋里那人而已。

    可他看到了什么？

    他竟然看到，窗子里一丝不挂的周醒。

    ☆、四、窥见

    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眼睁睁地看那人从浴室里走出来，浑身湿漉漉滴着水，站到镜子前收拢起头发。

    她手放在颈中，用力地擦拭着什么。

    水珠滴落在她的肩胛骨上，顺着丝绸般的皮肤蜿蜒滑落，宋小雷怔怔看着，只觉一颗心都要随那水珠滴落了，融化了，蒸发不见了。

    直到她拾起毛巾裹住了身体。

    宋小雷一恍神，立即低下头去。他在心跳如擂中匆匆步下楼梯，飞也似地直奔屋里。

    他一路进厨房，拉开冰箱，抓起一罐冰镇饮料咕咚咚直灌入喉。冰凉强烈的刺激与高热的身体形成奇异反差，他呆呆地盯着对面的墙。

    他听见外头蝉鸣尚未停歇，疯了一般叫着。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毫无节制地剧跳着。

    他听到天台上传来喊声：“宋小雷，你在磨蹭什么？！”

    叫声这么大，楼上那人一定听到了吧。那群笨蛋。他定定神，带上冰箱门往外走。刚出了门准备上楼梯，转念又想到自己下楼的目的，暗骂自己昏头。

    重又进了厨房，取出剩余的冰块来。

    这时候室内楼梯响起了脚步声，是周醒下楼来了。

    “小雷？”她脚步匆匆，“你一直在家？”

    宋小雷一时没接话，视线扫过她周身，心想还好她穿着衣服。

    又想，当然她穿着衣服！

    心里暗骂自己有病，迎上她透着粉红的脸颊，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皮肤鲜嫩得令人恨不能咬上一口。

    要命。

    他瞥开眼去。周醒这时已听到楼上吵嚷，“你同学都在吗？”

    那里分明聚着一群狼啊，居然才发现？宋小雷转身往屋外走。周醒跟到院子里抬头往上瞧，正巧迎上下楼喊人的赵多多，两下里打过招呼。

    赵多多很高兴，“周姐姐来得正好，我们正在上面烤肉呢，你来一起吃。”

    “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好好玩。”周醒说着，又问小雷，“冰块够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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