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娘以为,她听到林立又成亲的事情,会震惊到失色。 然而这一刻她只有短暂的迷茫,心跳甚至都没有加快。 “成亲?”秀娘轻轻地重复一句,“第一天?” 王成担忧地看着秀娘,道:“羌人规矩,成亲一共三日。侯爷是按照羌人的规矩成亲的。” 秀娘本来站着,闻言慢慢地坐下来:“王成,你也坐,你和我详细说说。” 她知道王成要她留一日的原因了,是不想她去破坏了林立的婚礼。 她去,就是破坏林立的婚礼吗? “侯爷是不是派人来了,这么说的?”秀娘追问了一句。 王成犹豫了下,实事求是道:“昨晚上夫人休息了后,侯爷的护卫才赶到这里,说侯爷昨天一早收到了信,知道夫人要来,特意安排护卫迎接夫人的。 侯爷没有要延缓夫人行程,是属下擅自做主。夫人,侯爷这次成亲应该并非本意。 就在半个多月之前,青海太守张元忠张大人风寒病逝,其子上报请求丁忧。 侯爷虽然带着兵将西羌都收回了,陛下也将西羌更名为青海,但太守病故,给侯爷还是带来了很多麻烦。 侯爷娶羌人女子,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大夏人与羌人以后就是一家人。” 秀娘没有言语,只是缓缓看向窗外。 外边的天刚刚有些发亮,从室内看着,窗外阴沉沉的。 “侯爷刚刚打下西羌的时候,就有人将西羌王昊的双生妹妹进献给侯爷,侯爷都拒绝了。 夫人,并非属下为侯爷说话,而是西羌与当日咱们在草原不一样。 侯爷手下的几个将军,都是原本尉迟容的关西军,侯爷在关西的时候,曾经两次遇刺。” “遇刺?”秀娘倏地转头,人一下子站起来。 王成忙道:“夫人放心,侯爷就肩部受过一次箭伤,第二次都没受伤。 陛下得知之后特意把我调过来了,我跟着侯爷接近四个月,重新给侯爷安排了护卫。” 秀娘又缓缓坐下来,“王成,侯爷在云中、关西,都怎么过的,你与我详细说说。” 听秀娘这意思,是准备在此停留一日了,王成放下心来。 王成虽然后到的林立身边,对林立身上发生的大事小情都很清楚,当下就从林立到云中开始说起。 林立在云中白手起家,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因为改变下层百姓的现状,也因此得罪了当地士族。 他如何瓦解了云中四大家族的团结,分而治之,如何被王家忌恨上,如何遇刺…… 王成说得不快,但也并没有隐瞒,甚至没有隐瞒夏云泽从京城快马赶来,亲自探望林立的事情。 现在说起,不过是君臣一心,然王成与秀娘全都清楚,若为林立当日危险,夏云泽怎么会从京城赶来呢。 “他都有说,给我的信里,一个字都没有提。”秀娘低声道。 “侯爷是怕夫人担心。”王成道,“侯爷吉人天相,这不也没事了。” 秀娘点点头,半晌道:“后来呢?” “后来陛下使人斩了叛乱的尉迟容,关西军群龙无首,二十多万大军陛下也不放心别人,侯爷就只好又匆匆上任。” 这秀娘知道,林立写给她的信里说了陛下封他为镇西大将军的事情。 “侯爷在与西羌作战的时候,被军内参与的叛乱刺杀,侯爷没事,李云秋将军受了伤,陛下听说就将我调来。 我到的时候,侯爷又打了胜仗,也将关西军收服的差不多了,之后关西军继续往西,侯爷手里留了不到五万人。 侯爷手里得用的就是从京城带着的一些账房和秀才,西羌两次败仗,贵族损失其实不大。 这番青海太守又病故,侯爷应该也是没有办法,不得不……” 秀娘缓缓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了。” 王成想要劝解两句,但是看秀娘脸色平静,又不知道要如何劝解,终究不忍,好一会才站起来道:“夫人若是想要赶路,属下吩咐他们套车。” 秀娘摇摇头:“这一路一直赶路,就歇一天吧。” 王成微微躬身:“夫人切莫郁积于心,侯爷没有按照大夏的规矩娶亲,就是留有余地的。” 这就是王成自己的猜想了,他猜想的也不错。 但王成不是女人,不了解女人的心思,秀娘的难过并非林立用了什么礼仪娶亲,而在于林立娶亲这件事情上。 秀娘也是独自支撑着草原接近一年的人了,这一年来她接触的,是她生命里前十几年未曾接触到的。 她的思维、眼界,都与一年之前的她不一样了。 她偶尔也想过林立与崔巧月之间的事情,对于林立坚持不肯娶崔巧月,从男女私情想到过政治上的因素。 也想过林立在关西,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照顾的人都没有。 现在她在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要为林立纳妾过。 她其实不介意林立纳妾的,介意的是林立自己纳妾,林立容许别的女人分走他对她的感情。 林立娶羌人女子,秀娘想她是理解的,林立一定是没有办法了才这么做的。 林立甚至可能都没打算将那个女人带到她身边的,所以才没有告知他。 但无论多么正当的理由,林立都隐瞒了她。 而她是他的妻子啊,林立不论再娶几个女人,都不该瞒着她的。 她这么千里迢迢而来,正好赶在了婚礼结束,就好像成了笑话。 她若是星夜赶路,赶到婚礼的最后一天,会置那个羌人女子为何地呢? 林立用羌人的规矩成亲,想必是没有打算以那个女子为妾的。 她若是这般就赶去了,林立会为难了吧。 秀娘呆呆地看着窗外,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她吹熄了蜡烛,瞧着最后一缕轻烟消散,心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不该来的。 她若还在草原,林立不说,她就也不知道林立娶了别的女人。 只要林立不将人带到京城,带到草原,她就还是林立唯一的妻子。 然而,终究是自欺欺人。 秀娘只知道,不论是于公还是于私,她都不能走了。 吕梁城,是她这次西北之行的最后一站。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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