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宁打开之后垂头看了一眼,就猛地抬头看向陆九安,神色有些古怪。 陆九安沉静道:“不知县主可还满意?” 棠宁默了默,想说不满意,却觉得有些丧良心,她原以为陆家只是应着安帝要求做做表面功夫罢了,可是没想到陆家居然答应让她派人去陆氏族中,誊写那剩下的陆家藏书。 虽然不是原本,而且陆家也有要求,只允许她派五人,留在陆家藏书阁中十日,凡誊写下来的书籍都可以带走,其他的不准损伤、带离,可是这对于陆家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棠宁捏着手中那张纸:“五人太少。” 陆九安看着她:“那县主以为如何?” 棠宁思忖了片刻:“二十人,三个月。” “不可能。”陆九安毫不犹豫就拒绝:“陆家诚意在此,县主也该明白那些藏书对陆家意味着什么,祖父答应让你派人入内已是让步,县主若这般狮子大开口,实在是没有诚意。” 棠宁皱眉:“是我没有诚意,还是陆家并不诚心?” “我阿兄昨夜险些丧命,如今还重伤垂危,若非他拼死相救,陆家此时恐怕早就因为谋害圣驾满门抄斩。” “我知道你今日来此并不是为了什么赔礼道歉,不过是想要让陛下对陆家泄了怒意,你们既想借我阿兄讨好陛下,难道不该多付出一些?” “五个人,十日太少,就算昼夜不停抄写,也誊不出太多东西,你们如若没有诚意,那此事也不必再谈了,陆家用不着赔罪,陆二郎君请回吧。” 棠宁直接将手中的东西递还给了陆九安,摆出送客的架势。 陆九安万没想到宋棠宁直接就拒绝了,甚至没跟萧厌商量一二,他不由微眯着眼,以前一直以为眼前这女子所做的事情皆是有萧厌身影,就连她屡屡针对陆家也不过是萧厌手中之刀,可如今看来,她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陆九安皱眉说道:“二十人在里面停留三个月是绝对不可能的,十个人,半个月。” 棠宁笑了声:“陆二郎君,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 陆九安:“十人,一个月。” 棠宁:“杭厉,送陆二郎君出去。” 一直守在花厅外的杭厉直接走了进来,朝着陆九安便道:“陆二郎君,请。” 陆九安见宋棠宁根本不像是吓唬他的,他紧紧皱眉片刻才道:“宜阳县主,你当真要这般不留余地?” 棠宁冷眼看他:“你们陆家想要我命的时候,可曾留有余地?” “昨日之事,缘由在你。”陆九安冷沉着眼寸步不让:“你就不怕让人知晓?” 棠宁丝毫不惧:“陆二郎君大可随意去说,不管缘由如何,是陆钦想要害我性命,也是你们陆家欠我的。” 陆九安:“县主何必咄咄逼人,万事留一线,对谁都好。” 棠宁歪着头:“我跟陆家之间还有什么留不留一线的余地?今日我占上风,陆二郎君委曲求全,他日陆家若占上风,恐怕就算我委曲求全你们也不会高抬贵手。” 陆九安定定看着棠宁,紧抿着嘴角觉得这女子难缠。 见棠宁挥手命人送客,陆九安才不得不退让:“你该知道你提的要求根本不可能,陆家先前已经舍了一半藏书,若再让那些人进去待上三个月,就等于是将另一半也‘赠’给了你,这件事情就算我和祖父答应你,族中也绝不会答应的。” 棠宁淡声道:“那是你们的事情。” “你……” 哪怕如陆九安心性沉稳,这一瞬间也忍不住因为眼前这女子油盐不进气恼,他沉声说道:“二十人,一个月,这是陆家最大的让步了,县主若还觉得不够,那今日就当陆某没有来过!” 棠宁闻言笑容灿烂:“成交。” 陆九安:“……” 见她笑的眉眼皆弯,那杏眼里涟漪轻荡,哪还有半点刚才冷色。 陆九安哪能不知道自己被这女子“攻心”了,他一时气恼,又懊悔自己松口的太快,可话已出口,想要收回是绝不可能的。 四皇子在旁早就看呆了眼,他早知道宋棠宁比寻常女子聪慧,可还是第一次见她与人博弈,见她三言两语就逼得陆九安节节败退,整个人都像是散发着一层吸引人的光芒,全然不似他后宅之中那些女人一样木讷无趣。 四皇子愈发心动,他开始期待将她纳入府中之后了。 棠宁不知道四皇子那些龌龊心思,她只是得了足够的好处,心情极好,难得对于陆九安也瞧得顺眼了些:“阿兄刚醒不久,陆二郎君和四殿下既然是来探望的,便里面请。” “花芜,贵客来了,怎能怠慢,还不请贵客进去,命人上茶?” 陆九安:“……” 这女子,当真是将翻脸比翻书还快应用到了极致。 …… 陆家请来的两位太医,一个是老熟人孙太医,另外一个是太医署院判左太医。 棠宁并没避讳跟孙太医认识的事情,二人寒暄了两句,她才领着陆九安他们一起去了九霄院。 萧厌就在九霄院旁的跨院里养伤。 几人进去之后,就瞧见萧厌脸色苍白地斜倚在床上。 不似往日朝中凌厉,乌发披散在身后,身上只着亵衣,瞧着格外的虚弱,见他们进来只淡淡看了一眼,哪怕重伤,那双黑眸依旧摄人。 听棠宁说了陆九安来意,萧厌并未拦着,孙太医和左太医接连上前替他诊脉看伤,而陆九安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等二人轮流诊过脉退开之后,陆九安便问:“萧督主伤势如何?” 孙太医说道:“伤的极重,观脉象虚孱,脏腑受损,而且萧督主失血过多,须得长期静养。” 左太医也在旁点点头:“孙太医说的是。” 陆九安忍不住皱眉,难道他和祖父都猜错了,明明是设局想要对付父亲,也是想要逼着陆家再断一臂。 他和祖父分析的萧厌身上伤势必定是假的,可没想到萧厌这阉人居然真的受了重伤? “二位太医可看的仔细?”陆九安忍不住问了句。 孙太医顿时皱眉:“陆二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怀疑我二人医术?” 萧厌斜倚在引枕上,满是淡漠地瞧着陆九安说道:“陆二郎君不是怀疑二位医术,是怀疑本督受伤是假,陛下逼着陆家与本督道歉委屈了你们,可要本督让人拆了身上这些东西,让陆二郎君检查一次?” 陆九安连忙低头:“萧督主说笑了,九安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滚。” 萧厌说话有些中气不足,像是动了气,眼底酝着墨色。 陆九安心中怒意,可想起今日来时陆崇远叮嘱他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压下了心绪:“那萧督主好生养伤,我先告辞了。” 见他转身,棠宁开口:“陆二郎君,那二十个人我五日内便挑好送往陆家,陆家不会食言吧。” 陆九安脚下一顿,回头冷道:“自然不会。” 棠宁一笑:“那就多谢陆二郎君了,慢走不送。” 陆九安掐着掌心,挥袖离开。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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