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亭序眉头一皱,刚要说话,但话又堵在了嘴边。 他沉默一会,摇头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林悦儿笑了笑,道:“凭我对人足够了解。” “我知道,在你我不同的人生之中,你以天才之名在茅山之上修行,你享受着周围人的爱戴,敬仰。” “我相信你每天思考的事情,就只有如何修行,如何除魔卫道。”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这样的人,因为你可以每日都活在阳光下。” “周围的师兄弟对你敬仰有加,师父师叔们对你照顾……” “所以,其他的事情,人心的险恶也好,还是其他的东西也好,你都不用去思考。” “你养成了思维惯性,你也不会去看那些低到尘埃里的人。你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顿了顿,林悦儿又道:“这种感觉,其实和我林家那些养尊处优的人差不多。” “他们每日每日想的,就只有如何挥霍,如何让自己活的更好更自在。” “所以,他们不会去想,那些在街边乞讨的人是什么心情,不会去想在他们脚下小心活着的人是什么心情。” 林悦儿直勾勾地看着张亭序,又问道:“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想的吗?” 张亭序望着他,却没有开口回答。 林悦儿笑了笑,道:“我每日每日想的,都是如何摆脱我现如今的困境。” “我想活的有尊严一些,我想活的自由一些,我不想每日每日被人踩在脚底。” “你知道吗?我曾经听我林家一个在俗世之中的附庸说过。” “俗世之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一开始,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太能理解。” “到后来我明白了,那些底层的穷人们,光是想让自己活下去,就已经需要竭尽全力了。” “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思考,如何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因为他们少一松懈,那个残酷的社会就会变成一头恐怖的吞人巨兽,将他们整个全部吞下。” “所以,他们只有拼了命的算计,拼了命的生存,甚至违背自己的道德和良心,去做出一些自己原本不愿做的事情,才能得到活下去的机会。” “而那些富人呢?他们不用去思考如何活下去,他们有充足的资源和条件,他们甚至在街边看到乞讨的底层人群的时候。” “可以挤出几滴真心的眼泪,然后给予对方帮助,满足自己内心的道德观,让别人看见,或是让自己看见……啊,看啊,我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啊!” “可那又如何呢?或许很多穷人都会想,若是他不是穷人,而是一个不需要为了生计奔波算计的富人,那他一定会比那些富人善良百倍。” “至于违背道德良心的奸计和算计,那是社会底层人员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你要说他们有错吗?他们真的有错吗?” 林悦儿直勾勾地盯着张亭序,她的眼神甚至让张亭序觉得心里发毛。 “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么多年,我就是一个修仙界之中最底层的穷人。” “而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富人。我知道,我与你是云泥之别。” “但……请你不要用你那因为优渥的生存条件培养出来的正义三观,来审判我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生出的三观。” “张亭序,你没有资格审判我!” 林悦儿说到最后,已经面目狰狞。 她的贝齿死死咬着红唇,一滴滴殷红的鲜血从其中渗出。 她似乎是在绝望地悲鸣,又似乎是一个临死之前英勇的斗士。 张亭序头一次被眼前这个女人震撼住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林悦儿讥讽地一笑,道;“张亭序,你自诩天师。除魔卫道,那我倒是想问问你,世间存在这么多的不公。” “人心中的邪念,有时候比真正的妖魔还要更加可怕。这些东西,你打算如何除啊?” 张亭序沉默了。 林悦儿也不再看他,而是望向赵二虎。 “赵天师,我能问你一个同样的问题吗?若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赵二虎挠了挠头,表情虽然有些憨厚,但语气很真诚。 “俺不知道。” 林悦儿一愣,接着却忽然笑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若我是一个正常的人,在林家享受着大小姐的待遇,正常地长大。” “那我在遇到你的时候,或许真有可能喜欢上你。” “刚刚我说的那些话,放在你的身上,似乎也并不适用。你也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在看到我的容貌之后,没有对我垂涎的男人。” “同时,你虽然对我有些戒心,但你还是跟我来了。” “你……是担心我说的话,有可能是真的,对吧?” 赵二虎挠了挠头,也没有否认。 “嗯……俺的确是这么想的。” 这是大实话。 赵二虎当初在遇到林悦儿的时候,就做出过承诺。 他可以帮林悦儿解决家中的兰花,但也不会要她林家的东西,同样不会和她结为道侣。 当时的林悦儿,其实就有些惊讶。 因为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对自己的容貌,自己家中的财宝没有任何贪念的男人。 他纯粹的不像是这个浑浊世界之中的人,这让见惯了各种人心残酷的林悦儿,也对赵二虎有了几分刮目相看。 “赵二虎……多谢你,你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都是一群肮脏的人。” 林悦儿话音落下,她竟是忽然从自己的袖口之中,取出了一把短剑。 不等赵二虎和张亭序反应过来,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将短剑扎进了自己的脖颈之中! “噗嗤!”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爆涌出来,喷洒在半空,温热的鲜血又落回林悦儿白皙的脖颈。 白色和红色的鲜明对比,让其有种邪魅的美感。 林悦儿的身体抽搐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赵二虎的方向,眼中的神采也在一点点地消失。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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