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后嘴上的布条已经解开,从暗室走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被两个宫人半扶半拉地走到建昭帝跟前,她双腿几乎都迈不动。 她向建昭帝跪了下去,胭脂在她惨白的脸颊红得奇异,再配着她抖动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唇,整个人看起来懵然而惊惶。 建昭帝只静静地看着她。 楚后对着他努力张了几次嘴,依旧发不出声音。 她转过身子,向祁渊望去,颤抖的嘴唇终于发出声音:“楚成敬,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如金凤钗的金珠穗子断线,金珠掉落到光可鉴人的地板,零零丁丁的声响四下滚落,听得人不安极了。 祁渊没有回答她的话,目光越过她,看着建昭帝。 楚后还有何不明白。 她死死攥紧握成拳的手,寸许长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中,痛彻心扉。 她闭上双眼,两颗泪水直直地坠落。 建昭帝挥了挥手。 庞卫过来,对楚后道:“娘娘,回宫了。” 楚后抬起脚,手扶着膝盖想站起来,身子不稳,往旁边一倒,祁渊和庞卫下意识过来扶住她,建昭帝冷冷地看着。 楚后稳定身子,撞上建昭帝冰冷的目光,她呆怔了片刻,而后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把祁渊和庞卫的手推开,奋力站起来,向建昭帝行礼,然后两手交叠在身前,腰背挺直地走出刑房。 她走出掖庭狱的时候,风呼啦扑了过来,吹得她发髻上的金凤钗剧烈摇摆着。 上阳的深秋,风向来是大的,往年她出行,会有宫人提醒她,风太大,不宜出行,如今无人提醒,再大的风,她也得走着。 风声很响,呼呼地在耳边环绕,绕来绕去,楚成敬的声音竟然出现在风声中出现。 “当初她父母死去,本相的父母就不该把她抱回来养着!” “楚丽仪,你这个乡野村夫所出的卑野贱种,本相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所以,她不是丞相府嫡女,不是楚成敬的妹妹。 那她到底是谁? 她木然跟着押送她的宫人往前走,咸宁宫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她望着那大红的宫门,还想她到底是谁? 是东秦的皇后?但建昭帝也不要她了。 风又呼啦吹来,卷得她的衣袂翻飞,头顶突然传来高亢尖锐的嘎嘎声。 她抬起头,一只落单的大雁在风里奋力展翅飞着,那一点灰色的影子,在辽阔灰暗的苍穹上,显得尤其孤单。 和她一样孤单。 楚后突然停下脚步,押送她的宫人看过去,恰好看到一股血从楚后嘴里喷出,然后,她的身子重重地倒了下去。 & 礼部。 叶寒舟在岳州府试通过的名单上批了蓝批,让下属明日张贴出去。 忙完后,他看天色也不早,收拾了一下就出来。 刚走几步,前边有人向他行礼:“叶尚书。” 叶寒舟定睛一看,含笑回礼:“赵郎中。” 那人正是被调去誊录所抄朱卷的赵濂。 “下官正要出宫,没想到遇到叶尚书,实乃幸事。”赵濂满面的笑容。 叶寒舟笑而不语,缓步往宫门走去,赵濂急忙跟上去。 誊录所在前,靠近宫门,礼部在后,远离宫门,赵濂这是要走远路从礼部绕过出宫。 赵濂东扯西扯了几句,话头忽然一转,“昨日下官去一个同乡家中吃酒,遇到一件可叹之事。” 他说完,长长叹了口气,眼睛却瞟向叶寒舟。 叶寒舟一直含笑听着,却没开口。 赵濂等了一会,见叶寒舟没有问他何事,只得自己继续说下去:“那位同乡,原有个妾室有了身孕,但惹恼了同乡,同乡一直没去看。后来,妾室生了个男孩,同乡也没太关照。如今孩子大了,一直怨恨同乡,父子有了嫌隙,他要孩子做什么,孩子都要反着来,三天两头吵架,同乡如今真是懊悔,要是当初对孩子好一点就不会如此的,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叶寒舟只“噢”了一声,然后又继续沉默。 眼看宫门就在眼前,赵濂也顾不得遮遮掩掩了,几步走到叶寒舟跟前,躬身作揖。 “叶尚书,求您帮帮下官。” 叶寒舟也终于开口了,“赵郎中,请说。” “小女之前是惹恼了王妃,但她毕竟怀着皇嗣,若是一直住在别院,会让皇嗣受人非议,有损皇室的颜面。求叶尚书帮下官去同殿下说说,让赵良娣回王府住吧。” “赵郎中,是陛下令赵良娣住在别院,想要让赵良娣回王府住,得经过陛下同意,此事殿下做不了主。本官作为外人,若是去同陛下说此事,陛下会觉得本官管得太宽。若要说,赵郎中去说吧,陛下此时应该还在御书房。” 叶寒舟客气地向他作揖,就越过他。 “叶尚书……”赵濂忙转身追上去,但话未说完,就卡在了喉咙,脚步也不敢再往前。 祁渊从另一道宫道过来,远远就向叶寒舟道:“先生,学生送您回去。” 他看到叶寒舟身后的赵濂,问道:“先生,您和赵郎中在说事情吗?” “赵郎中方才是有些话要说。”叶寒舟微笑地望着赵濂。 “眼下天色已晚,下官就不耽误叶尚书回府了。”赵濂忙道。 祁渊眼中闪过鄙夷之色,同叶寒舟出了宫门。 上了马车,祁渊道:“校事来回禀,赵濂在礼部前徘徊,学生估摸着他想去找你,就赶了过来。” “他确实是去找我。”叶寒舟把赵濂所说之话,尽数告诉了祁渊。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祁渊冷笑。 他把赵濂调去誊录所,一个四品的官员,去做七品小吏之事,旁人都看出来,赵濂即便不被贬,也不会重用了。 消息传到宫外,那些送礼的人又开始找赵濂麻烦,赵濂自然按捺不住。 但他手中的筹码,只剩赵雪樱腹中的孩子,所以他来找叶寒舟。 祁渊不喜他,但很敬重叶寒舟,若是叶寒舟能帮他说一两句,祁渊也能听进去。 但叶寒舟直接把他推向建昭帝,也就是说,不会帮他说话。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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