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芷沅听着草垛后传来的哭声,用锦帕抵住泛酸的鼻头,也不顾满屋的血腥味,深吸了口气道:“且等一等,让她再陪陪她的孩子。” 屋外的顾明之沉默了片刻,应道:“是。” 吴娘子把孩子抱出来给陆芷沅看,孩子裹在一件破旧的棉衣中,红红的皱巴巴的小脸,已经不哭了,闭着的眼睛能看出很深的双眼皮褶子,鼻梁很高,在棉衣中蹭着小脑袋。 闻春看到孩子,忍不住背过身抽泣了一下。 陆芷沅压下心底的难受,问道:“三娘长得很好看吧。” 吴娘子答道:“三娘是长得俊,是我们这里十里八村出名的美人,去岁刚同三郎成亲,没想到……”她没说下去,摇摇头。 “我抱抱。”陆芷沅突然道。 吴娘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把孩子交给她。 陆芷沅还是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但她素日抱庄宜惯了,抱着这小孩子倒也不手生。 他一直在蹭着小脑袋,小舌头无意识地吐出来一下,闻春搓着泛红的眼睛问道:“奴婢听说孩子生下来要吃奶水的,他阿娘……他是不是饿了?” “有米汤。”吴娘子忙道,叫个妇人把米汤端来。 陆芷沅抱着孩子,闻春喂他吃了两口,孩子蹭了蹭脑袋,不动了。 顾明之敲门道:“华侧妃,微臣让人把尸体抬出来吧,屋里还有其他人。” 陆芷沅动作微顿,看了一眼右边的女眷,有人不住地瞄着草垛后边,脸上有惊惧之色。 “你让人进来吧。”陆芷沅道。 门打开,顾明之带着两个男子进来,这两个男子估计是庄子上的人,屋里的女眷看到他们,并没有躲避。 顾明之看到陆芷沅怀中抱着孩子,愣怔了一下。 两个男子到草垛后把三娘抬了出来,那几个妇人已经把三娘收拾好,还用一张草席裹住。 陆芷沅把孩子的头稍稍抬高,面向三娘,“孩子,记住了,这是你阿娘。” 她说完,又对那两个男子道:“把三娘和她家人放在一起。” 那两个男子答应着,把三娘抬了出去,顾明之跟着出去,把门关上。 闻春低声道:“公主,您也该去歇息了,您还没用晚膳呢。” 陆芷沅看着怀中已经熟睡的孩子,交给了吴娘子,嘱咐她好好照顾。 吴娘子连声答应,送陆芷沅出了门口。 长风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同祁渊站在对面的屋檐下。 “你怎么站在外边?”陆芷沅快步走了过去。 “我说过在外边等你的。”祁渊伸手出来给她拢了拢斗篷,带她往前边走去。 他看到她沉闷的眉眼,劝慰道:“御医已经同我说了,你们都尽力了。” 陆芷沅默了默,道:“孩子很可怜,刚出生就没有了父母。”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顾县令第一次上奏章时,朝廷就能处置,说不定能避免这些灾难。” 虽说三娘的家人是因加固牛棚不幸被压身亡,但若是朝廷能提前处置灾情,各里正会收到消息,规劝村民远离危险之地,或者如顾明之一样,把村民聚集在牢固安全的屋子中,如此会避免很多伤害。 祁渊明白的她的言下之意,寒声道:“这是天灾,也是人祸,朝廷不作为,受累的是无辜的百姓。” 雪夜中的庄子很安静,些许声响都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谁在那里?”前边的长风突然喝道,跟着的虎豹骑迅速围住祁渊和陆芷沅。 旁边的小巷走出三个人,是顾明之和那两个男子,他们刚把三娘送到义庄。 前面的屋子也打开门,长林出来,对祁渊道:“殿下,华侧妃,晚膳已备好,请用膳。” 祁渊对顾明之道:“想必顾县令尚未用晚膳,不如同本王一起用膳。” “好。”顾明之回道,一点都不客气。他让那两个男子回去,转身就随祁渊进屋了。 屋子中放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放了几个小火炉,每个火炉上架着一口敞口小铜锅,里边的菜肴正咕咕冒着热气,李怀川和江陵正等在桌前。 陆芷沅向他们颔首,往里边的屋子去,里边的桌上也放着小火炉和小铜锅,煮的是鱼肉菜羹。 她解开灰鼠斗篷,洗了脸和手,坐在桌边,闻春给她布菜。 菜肴很可口,但她脑中一直盘旋着三娘离世之事,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她搁下筷子,让闻春和虞氏姐妹把剩下的饭菜吃完,自己则去翻带出来的衣物。 闻春忙忙地吃完,过来问她:“公主想找什么?奴婢来找。” “我想找一些柔软的,暖和的衣服给那孩子,你没瞧见么,抱着孩子的是件旧棉衣,都已经发硬了。”陆芷沅道。 她有些懊悔昨日不多带两件斗篷了,不然可以给孩子了。 闻春翻出一件夹棉锦缎长襦衣,问陆芷沅:“这件行吗?” 陆芷沅点头。 闻春拿了出去,让长林送去给吴娘子。 虞氏姐妹也吃完了,把东西收拾出去,陆芷沅倚靠在床头看着带来的《春秋左传》。 祁渊他们在外头喝酒,说话的声音透过门上挂的布帘传进来。 祁渊问顾明之:“顾县令今日因何到此地。” 顾明之答道:“微臣在东北待过,那边经常有大雪,被积雪压塌房屋之事屡见不鲜,所以每年秋后官府遵朝廷之令到各村庄,提醒百姓提前加固修缮房屋。此处微臣于月夕后查访过,庄子里头有几处屋子不牢固,微臣曾提醒里正让村民修缮,但没有朝廷之令,里正不太放在心上。前些时日,接连几日下大雪,微臣上了奏章,想恳请朝廷下令让百姓躲避危险之地,但朝廷一直没有回复。前日起,微臣就收到好几个村庄因房屋倒塌,百姓被压死的消息,是以昨日收到朝廷赈灾的粮物,微臣借发放粮物之事,到各处村庄查看,今日上午到了此地。” 他说完后,屋外安静着,没有接过他的话。 他话中已有两次对朝廷不满,祁渊又在跟前,其他人便是认同他的话,也不敢应和。 屋外响起了斟酒声,似乎有人在饮酒,然后听到祁渊问道:“顾县令又是因何从平州刺史,贬为杜县县令?”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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