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县令,带我们过去。”祁渊对顾明之道。 顾明之把打探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在前面引路。 庄子里的房子大部分是泥土夯的,且没有亮灯,经过时看到那黑洞洞的门窗,安静得可怖。 “因御寒之物短缺,中午微臣到此地后,找了几间结实的屋子,让百姓聚到一起,这样他们也好互相照应。”顾明之解释道。 他带众人转了个弯,眼前的几间屋子里出现了亮光,屋里似乎在烧柴火,映在窗户上的光忽明忽暗地晃动着,其中的一间屋子传出女子时断时续痛苦的呻吟声。 顾明之请祁渊留步,单请陆芷沅继续往前,到那间屋子前面,他敲门道:“吴娘子。” 木门打开,里头的暖气夹杂木柴燃烧的焦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一下就冲了出来。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从门后出来,看到顾明之身侧打扮华贵的陆芷沅,愣怔了一下。 顾明之对陆芷沅道:“这是里正的娘子吴娘子,庄子里的女子都在这屋里头。” 他又对吴娘子道:“这位是晋王殿下的华侧妃,她想到里边看看,里头若有什么缺的,你们可以同华侧妃说。” 李怀川陪着祁渊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听到顾明之如此说,李怀川嗤地笑道:“这位顾县令,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吴娘子早已跪下,向陆芷沅磕头:“民妇拜见娘娘。” “不必多礼,我们先进去看看。”陆芷沅让闻春扶吴娘子起来,她走了进去。 顾明之盯着她的身影,目光里有探究审视,直到吴娘子关上门,他才转过身,又用同样的目光望着祁渊。 陆芷沅站在门后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很大,中间的地上烧着柴火,上面架着大铁锅在烧水,冒出滚滚热气。右边有两张简陋的床,每张床上有两床被子,被子下挨挨挤挤地坐满了人,床前地上两侧铺着谷草,上面也坐满了人,她们的膝盖上搭着被子,棉衣,人缩在一起挤暖,怯怯看着进来的陆芷沅主仆和虞氏姐妹。 又一声哀号在屋子的左边响起,陆芷沅扭头看去,左边的地上也铺着谷草,但前边有几个草垛挡住,她只看到几个妇人蹲在草垛后边,似乎是在帮生产的女子。 吴娘子从屋角拿来几张凳子放在火堆旁,拉着袖子擦了又擦,请陆芷沅她们坐下,又去找茶壶要烧茶。 陆芷沅坐了下来,阻止她:“我不渴,吴娘子不必忙,请坐吧。” 她望向草垛,“那里如何了?” 吴娘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压低声音道:“三娘还没到日子的,前日风大雪大,他们家牛棚要倒了,她汉子和父母,还有小叔想去加固牛棚,没想到牛棚倒了,旁边的围墙也跟着倒,一家子,除了她,都死了。她受不住,今天早上就落红了。” “真是可怜。”闻春忍不住道。 陆芷沅听得胸口憋闷,搭在手炉上的手贴着暖烘烘的盖子,却没有感受到暖意。 那边的三娘又痛苦地喊了一声,只是声音比方才弱了很多。 有个妇人说道:“三娘,你喝口米汤,喝口米汤就有力气了。” 有个妇人从草垛后出来,来到吴娘子身边小声道:“吴娘子,三娘都生了一天还没生出来,要不要去找个郎中。” 吴娘子愁眉苦脸道:“这大雪天的,天又黑了,如何去找郎中。” “我带有郎中来。”陆芷沅道,回头让虞木兰去叫御医进来。 御医很快进来,床上和地上坐的女眷立刻背过身子,不敢看御医。 御医给三娘看了,回来说:“产妇愁绪郁结,导致生产提前,又不进饮食,体虚无力,所以孩子迟迟生不下来。” 吴娘子道:“我们熬了浓浓的米汤,顾县令带来的白馍也给她吃,她吃不下。” 陆芷沅想起自己带来的八珍糕和桂花蜜,让闻春去取来。 闻春取来东西,陆芷沅让人调了桂花蜜水,拿去给三娘,或许听到是皇子侧妃赏的吃食,三娘到底吃了些东西。 那妇人把空的碗拿出来,正高兴地说着:“三娘可算是吃了下去。”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草垛后边有人惊叫道:“出血了。” 御医早已过去,吴娘子也跟着跑过去看。 有妇人端着木盆出来,里面是红红的血水,她倒到屋角的一处低洼地,闻春看着那殷红的血水从一个小小的洞流出去,吓得捂着嘴唇,不让惊吓声溢出。 妇人从火堆上的铁锅舀了热水端进去,不一会又端出一盆血水出来倒掉。 右边床上地上的女眷也顾不得御医还在屋里,齐齐盯着草垛后边。 御医匆匆跑过来,擦着额上的汗珠,对陆芷沅道:“华侧妃,大人只怕保不住了,微臣尽力保住孩子。” “若大人还有半分希望,还烦请御医尽力一试。”陆芷沅向御医微微躬身。 御医向她躬身回礼,又跑回草垛后。 一个妇人跑了出来,问右边坐在谷草上的人要了一床被子,抱着被子跑回草垛后。 陆芷沅把手炉递给虞木兰,“拿去给三娘,让她暖暖身子。” 虞木兰依言把手炉拿了过去。 屋子很安静,只听到草垛后御医和妇人让三娘使劲,不给她睡着的喊话声。 陆芷沅盯着面前的火堆,草垛后的声音,妇人端出来的血水,每一样都让人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草垛后想起一个微弱的啼哭声,闻春高兴地同虞氏姐妹笑道:“生了生了,孩子生出来了。” 陆芷沅依旧一动不动,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孩子的啼哭声响起后,那边安静了下来,不一会有个妇人哭道:“三娘,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生了个儿子,你看他一眼再走。” 陆芷沅呼吸一窒,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抓紧湖蓝的百褶裙,闻春的笑声嘎然而止。 御医出来,低头对陆芷沅道:“华侧妃,微臣尽力了。” 陆芷沅缓过气来,向他颔首:“辛苦御医了。” 御医出去,想来是告诉了顾明之,不一会顾明之在门外道:“华侧妃,微臣让人进去把尸体抬出来。”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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