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如果一个人愁某个压根儿无法解决的事情,可能很快就会放弃抵抗。 但是,臧县长和刘援佐是两个人。他们贪财又贪生,胆大又妄为。 三年来,把全东吴所有监守自盗的县长郡守们都算上,有带着县里许多大族一起年年把治下常仓倒卖到颗粒不剩的才干的,估计也只有守着通往并州要道的他二人了。 其他郡县往并州运粮时,但凡走涉县的,两人都在心里暗暗的记了一笔账。 如今就是这笔暗账大概能解臧县长二人的难! 他俩现在也是拼着“鱼死网破”,随便抓起一封魏郡县长的来信,直接写了某某年某某月,你们县有粮车从涉县往并州去,当日怕是小县税吏不得用,漏收了一笔城门税,不知同僚可能尽快补上! 这薄薄的遮掩,几乎都是透明的!就差扯着来信县长的脖领子大喊: 敢逼我去死,那你也别想好活! 第一封撕破脸的回信写完,臧县长二人的心情都得了大解脱! 刘援佐不愧是臧县长的智囊,提醒到:“东翁,摊派上的日子快到了,怎么也得先走一批堵上并州军的嘴!不如,先让那几家拿存粮顶上吧! 一旦事发,他们也跑不了!” 他说的,就是跟着臧县长一步一步走入这个阿鼻地狱的涉县世家们。 “对!”臧县长狠狠一点头,给这几家下了个帖子,让他们尽快过来! 这几家都是魏郡坐地户,消息比外来的臧县长他们快多了,前两天魏郡郡守跟别郡打嘴仗的时候,就听见风声了。 臧县长这样急急的请他们来,谁也没傻到来赴约! 尤其是当初帮着给臧县长和并州那边牵线儿的,说是外县死了个年过八十的族老,常驻县里的这些也不知道岀没出五服,除了三个刚过十岁的庶出小郎君,阖家早两天就都去奔丧了! 听见衙丁回禀的臧县长一瞬间的反应是:趁着他家没管事儿的长辈在,随便按个造反的罪名给他家,把他家抄了吧! 还是刘援佐拦住了东翁,不说这家在别州有个当别驾的族人,就是没有,造反大罪也得是广固那边来上官看后,才能定下! 来不及不说,还容易把自己皮股上的屙物暴露出来! “那怎么办!还有十一天了!路上怎么也得走个八九天吧!” 臧县长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转悠。 满打满算,他们只有三天的时间筹第一批粮! 这个数量还不能太少,不然就是送到了并州军营,他们也不能放过自己! 在一派和平的东吴境内还能运军粮失期,这可不比挪用常仓的罪责小多少! “要不……”刘援佐吞吞口水,“要不,提前收今年的夏粮税吧。” 他话音一落,西面突然一道巨雷从乌云中劈下!雷光晃得点着六个大蜡烛的衙署房内一片白茫茫,数息之后,隆隆天威才传入耳畔。 可惜,这天罚太远了,以至于无法让正在密谋的二人生出一分敬畏。 倒是臧县长来了句:“这雨怎么没下在咱们县里……要是再来场泥灾就好了……” 再来泥石流,他肯定不会再傻乎乎的拿今年的夏收去抹平往年的粮账了! 当初要是直接写全被泥水吞没了就好了!这样魏郡其他县也没法把摊派都往他头上扣了! 都怪那顾大将军非得在泥灾的时候路过涉县! 没有他这一出,自己也不能犯这个昏! 惊雷只一道,对臧县长二人没啥威慑,却把就在雷下,正往并州大营赶的施将军差点吓掉马背! “将军!不远就是小驿,咱们去躲躲吧!”他的亲兵劝道。 施巍心有余悸的拉着马缰绳原地转了一圈儿,心想: 并州这破地方真他耶耶的邪性! 某好容易提前一年走了,又被顾禺一纸遗表送了回来!听说当日顾禺就是雨夜赶路才折了的,某可得吸取教训! 想罢,他便点点头,打头从路中间往那小驿跑去——他怕走路两边离树太近,遭了雷劈! 叫施将军处处提防的天雷,一晚上也没下第二道。虽然云层厚得压到了山顶,可这一夜的降雨量怕也不如顾禺那晚的一半儿。 眼看就是夏收时节,这雨但凡下在别州,州里都得给陛下报减产! 但是,并州这里今年种什么都晚,这场雨水正赶上并州稻子灌浆! 给许多靠易子而食才得活的灾民们喜得,大半夜出来跪在雨中,亲吻积水,叩谢诸神原谅。 说实在话,并州这个总遭灾的地界,能到此时做个县长的都是没背景、没能耐的! 但凡是能有一分关系能巴得上,早调走了! 要不是有“大灾之前挂冠求去于家族名声有碍,或者求官时他们已经把家底都掏出去了,辞官后没了俸禄就得一家饿死!”等等更要命的原因在,并州一些重灾区怕是郡守都跑了! 真正心疼治下嗷嗷待哺的百姓,想留下带领他们淌出一条活路的,寥寥无几。 甚至,重灾区有个倒霉蛋县长在旱灾头一年病死了,至今没有继任来呢! 这样满目疮痍的地方,施巍倒霉催的守了四年,生生耗干了他给自己原本的大军攒了半生的身家! 第二天一早,看着小驿外的雨幕,他长叹一口气,穿上蓑衣。跨上披着油布的爱马。 走吧。 并州的旱算是解了。 虽然他还得重新接手顾家军,不过毕竟比自己原来的大军战力强横,也算好事……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的将军官位前面,也能添个大字了! 一晚上的雨完全没有让乌云淡去一分墨色,相较于并州人如何在雨中狂喜,同在云下的冀州农人都在祈求上苍来阵神风,把这云吹散! 徐州农人倒是没这种担忧。今年上半年徐州全境可算得上风调雨顺了。尤其这几天,日日晴好。 热得余甘茶馆里抄书的文士们汗流浃背。 茶馆的偏院里是有自己的井的,里面现在挤挤插插的湃了六个大陶罐,几乎看不到水面。 陶罐里都是酸梅汤和绿豆汤。 可惜降温的速度太慢,供不应求! 一个文士抄完一页,揉揉脖子,把侍者刚给他倒上的饮子一口喝干,口感也只比常温略凉一点。 他倒也不埋怨,毕竟他来的够早,占了个听雨厅阴面儿的位置。偶尔风过,带着雨檐上落下的水汽,能清爽很多。比来晚只能在赏花院的花荫下抄书的强多了! 至于其他两处,抚雪厅全靠视觉效果降温,二楼品风都靠过堂风。 看着一个侍者把窗沿下一个装满的大翁里的水舀出来,一勺一勺的撒到晒得晃眼的石板上。他深吸一口满室的薄荷香,又低头抄了起来。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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