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叫别院,自然跟普通农庄有区别。这里是顾氏自己修葺的一座大三进的宅院。 而且因为顾氏有爵位,大门比一路看到的别家别院要宽阔和森严许多。 萦芯坐在车上,让阿保去与别院的门子通报。 顾毗心疼阿耶病痛,一夜没睡,胡子拉碴,比刚从费县回来一路风尘后还憔悴。 一听嫂嫂这么早就到了,他赶紧亲自迎出大门。 “见过嫂嫂。嫂嫂一路劳累,如何不多歇几日。” “听闻侯爷病重,我当来看望一二。而且如今已是五月十八,李氏人丁稀少,也只能我厚颜,亲自来与侯爷谈论婚期延后了。”萦芯淡淡道。 顾毗心中羞愧,脸上也带了几分,道:“都是家兄……都是顾氏失礼。”顾禺失期自然是失礼,可更让他羞愧的是自己阿娘的作为。 正常来讲,此时当由顾丁氏亲去李宅给嫂嫂解释清缘由,然后细谈婚期延后之事。 可嫂嫂既然来了,就说明没有收到阿娘的拜帖…… 这样的失礼,简直是把嫂嫂一族的颜面往地上踩! “无妨,我既然来了,就是想全顾李两家的礼。”萦芯并不咄咄逼人,是嫁是离,还得看顾侯爷的态度。 心下感激嫂嫂的大度,顾毗亲自请她入内。 因为顾氏是武勋,且顾荣来之前,这里也没主人常住。别院里面虽然高屋大房,摆设却很少。 德音跟着小娘子,一路看着这人气稀少的院子,心下多了几分惆怅。 这里分明没有女主人打理过。可病重的顾侯爷却宁愿住在这里也不回家…… 德音怎么也想不到,顾荣非得搬出来,是萦芯给顾毗出的主意。 当初,萦芯就是希望减少与顾丁氏的正面冲突,婚后就跟顾禺来此侍奉病重的顾荣,顺便再把顾禺的一双儿女带离顾丁氏的身边…… 萦芯深吸一口气,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啊…… 用一早上的针灸调动起剩余的精气神,再加上一碗苦涩的猛药止痛,萦芯见到顾荣时,老侯爷竟然能坐在厅里与她相见。 “巴西宕渠李氏宗女萦芯,见过侯爷。”嗅着厅里茶与药交缠的味道,萦芯垂眸,先大大方方的给顾荣行晚辈礼。 “别这么生疏。坐吧。”顾荣打量着新儿媳容貌上佳,气度端方,心中满意非常,一句话就想拉近两家的关系。 “是。”萦芯谢坐,却并未依着顾荣的意思改口。 顾荣体贴她年少初婚,出嫁却遇自家这样失礼,还得亲自来谈婚期延后的事情,并未强求。 等她坐好,劝她喝了一口茶,然后当先直言:“按理,顾氏能求娶到宗女,顾氏应当惜福。可孟著无能,竟不能按时回转,以至顾氏失礼至此! 某作为顾氏族长、孟著之父,当与宗女致歉。” 他说着,虽未起身,却也颤颤巍巍的给弯腰萦芯行了一礼。 顾荣行礼时,顾毗也同时起身,给嫂嫂一躬到地。 萦芯代替李氏受了顾毗的礼,然后起身给顾荣回了个晚辈礼:“侯爷,萦芯并非不能原谅顾宗子失期。将在外,总有不由身之时。既要嫁个武人,萦芯点头之前,自然有过考虑。” 把前事先翻篇,她既点明自己的婚事是自己做主的,再拿出足够大度的姿态,就是想占据个主导权。 顾禺给顾荣写信时,只说李氏女娘十全十美,并未提及其他,毕竟他个大将军得拿可以离婚来作筹码才能求娶,也很丢人的! 所以,顾荣还真就只把眼前这个纤细的小女娘,当成个忍羞强撑的普通世家女娘了。 门外,德音看着听着,心里真是大赞一声分寸拿捏的好! 李氏的尊严,小娘子自己的尊严,这一下都拿起来了,而且弱势却成了攻势。 可惜,顾荣是个在军营里呆得肠子都直了的莽夫,不然也不能叫个继室糊弄成现在这样。 他只得了话的表层含义,“宗女如此通情达理!真是孟著之福!宗女放心,等孟著婚后,某便上书让爵!” 顾荣有点激动,上身不住摇晃,顾毗怕他倒下,赶紧去他身边搀扶。 一句话,萦芯已经对顾荣的武人脾性有了粗略的了解,而且听着话音,顾荣并不知道她与顾毗的“交易”,自然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此是萦芯的主意。 萦芯看顾荣虽然病弱,倒还真能支撑,未防被诓骗,她便关切的道:“侯爷,来时,家中怕萦芯不服广固的水土,特意雇了徐州的名医同行。 此人医术高超,医德高尚,不然也让他给侯爷看看? 倘能有疗效,解了侯爷的病痛一二,也是赎了萦芯惊扰侯爷养病的愧疚了。” 顾荣不过强撑一口气,自知离死其实不远,哪里敢让她找的大夫诊治,只道:“宗女勿忧。某已得陛下派遣太医令诊治,好了许多了。” 欣慰一笑,萦芯道:“如此真是太好了。” 门边,德音却将眼皮垂得更低,掩饰惊诧。 “那么,婚期便改为七月初八吧!”顾荣咬牙笑道。 萦芯心下一叹,顾荣和顾毗的演技太差了,恐怕…… 她还是没给准话:“婚期之事,当由家严做主。如今他与顾宗子同行,怕是已经定过了,萦芯不好逾举。” 如果阿耶真的已经跟顾禺定了七月初八,她也无可更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果没有,有了这个活话,她就能等阿耶到了之后另行商议。 萦芯悔婚和阿耶转文官两件事,必须同时进行才最稳妥! 顾荣还是没听明白萦芯话里有活扣,只当她羞怯,便道:“如此甚好!呵呵!” 药效已经开始消退,顾荣连武人的哈哈大笑都笑不出来了。 萦芯便真做个羞状,作为儿媳,嘱咐君舅几句,便告辞了。 顾毗送嫂嫂出门,欲言又止。 他倒是听出话音不太对,但是又怕自己想多了。 萦芯依旧以嫂嫂的身份劝他赶紧回去伺候老侯爷,还嘱咐他惜身也是尽孝。 顾毗便打消了顾虑,目送嫂嫂的车架走远。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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