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三翠急死了,衣衫不整地跑出来。扛了一包收拾好的细软,又想拿上铺盖卷。 那可是值钱的锦被呢!啊,还有四姑子送的新棉衣,也不能落下。急得她用脚直踹自家男人的小腿。 “你干什么呢,还蹲地上弄你的鞋子?快快快,进屋拿先前打包好的行李……” 突然想起两个儿子还熟睡在炕上,一下子扔掉手里东西,连喊带骂闯进乔盛乔洛的房间。 这俩孩子是猪吗?那么大的吵嚷声,也没把他们惊醒? “乔四妹!乔叔乔婶!” 乔巧把和离书与玉佩用油皮纸包严实,贴身收好,从房间里拿出药匣子。刚背上弓箭,便听到院外有人急促地喊。她连忙推轮椅出去,只见篱笆外,黑漆漆站了个人。 定睛一看,竟然是余永。昏暗中辨不清表情,只听见他声音急促,歇斯底里地在喊。 “快上山!往高处逃,来不及了,别收拾行李了……赶快跑啊!” 他身后,远远的村里,传来轰轰隆隆的闷响。有些像打炮,又像闷雷,一阵阵的,声音由小转大。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什么原因发出来的这种动静,但听在耳朵里,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余永只喊了两声,便迅速冲走了。 随同他的,还有最先从村子里狂奔出来的一批老老少少。扶老携幼,衣冠不整,一个个赤脚少鞋地拼命跑。 走不动的老人,背在背上。稚龄幼儿,和粮食一起,装在箩筐里,大人挑着。 一路上,呼儿唤女,哭爹叫娘,统一方向,是乔家后院的大山方向。 难道真是乱兵杀进村了? 可远远那种地动山摇的声音,连同脚下都仿佛在微微颤抖。不像厮杀呐喊,更不像在放土炮。 乔老爹脸上血色褪尽,肩上挎了一个包裹蹿出屋,一只手猛地拽过被他娘牵出来的乔洛,不顾他一个劲揉眼睛,抓起就背在自己背上。 “老五,你背盛哥儿!老大媳妇,你扶好你娘!老大,你去背你四妹!” “快!” 乔老爹狂吼:“捡细软拿,大件全部不要了,我们立即上山!” 大家先是一呆,继而,马上领悟到乔老爹这种安排,是最合理的。 需要背负的三人,重量不同,乔老爹安排的人手,刚好是家里男丁能承担的负重。 本来奔向乔巧的乔满囤,立即转身,扛起了大侄儿。乔满仓也缩回朝妻儿跑去的脚,转向乔巧。 乔巧留恋地看了眼自己的轮椅,乖巧张开双臂,爬上大哥乔满仓背朝她俯下的后背。biqubao.com 没有了代步工具,她的生死,真的全部依托在家人身上了。 但这紧要关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听话。 “快走!” 乔老爹带头,一头扎进夜色里。 田三翠紧紧抓住乔老太的手,眼光不时担忧地望望前面背着自己小儿子的公公;再瞧一眼跑在身边背着她大儿子的小叔子;间或还要回头担心落在后面的自家男人。 妈哟,早知道昨日就该听了四姑子的话。昨日上山,多从容啊,还能搬些大件上山。 一想到落在炕上已经收拾好的被子棉衣,她就心疼得不得了! 好在之前做好了准备,家里的钱全部带上了,粮食虽没顾上,不过没关系。听满仓哥讲,他们山上挖了几个窑洞,储存的粮食,够一家子大小吃个一年半载! 即便是逃难,他们也是有底气的! 听着村民们断断续续的喊声,出门后的乔家人总算把事情闹明白了。 不是敌袭,也不是土匪进村。但是,事态比这两者更严重! 那就是、河道上游决堤了! 连日暴雨,水位线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高度。上游堤坝决堤,那暴涨的河水会一泻千里,洪水滔天! 中下游几个村落甚至包括泰源县,都将变成一片沼泽。 不明白好好的堤坝天天巡视着,为什么会决堤?不幸中万幸的是,余里正一直安排村民巡视,能够在洪水到达前的第一时间,发出预警。 只是,这是深夜! 很多人家睡梦中不一定反应及时,稍作犹豫,逃生机会转瞬即逝。 乔巧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刚踏上登山路,身后铺天盖地的洪水,就黑压压席卷而来。跑得慢的,甚至来不及尖叫,就被汹涌的波涛吞没。 幸运逃在前方的人,越发没命地飞奔。一边跑,一边发出歇斯底里地哭喊。 乔巧下意识抓紧乔满仓的胳膊。 乔满仓汗津津的膀子,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明显感觉出他在发抖。或许是乔巧自己也在战栗? 面对大自然磅礴的威压,人的力量,是那么渺小微弱。 大家手足并用,顾不得道路湿滑,奋力向半山腰攀爬。这种时候,哪怕往上一点,都能增添一线生机。 乔满仓一双手被荆棘和灌木丛锋利的叶刺,割得鲜血淋漓。 平日登山哪有如此狼狈,只因连日暴雨,山路被雨水冲刷得异常险峻。不借助荆棘灌木,根本无法稳固身形。 饶是他拼尽全力,洪水如同一头疯狂发怒的猛兽,依然很快来到了脚下。 黑色巨大的漩涡,带着令人惊心的呼啸,仿佛深渊张开大口,凝望着站在悬崖上的人。往下瞧一眼,就天旋地转。 “抓紧我,四妹!” 乔满仓咬紧牙关,眼睛直直地盯住上方,压根不敢往脚下看。身边黑影幢幢,耳边充斥各种声音,他已经找不到自己爹娘和妻儿的影子了。 腾出一只手,他用力擦去遮挡视线的汗水,嘶哑着嗓子,大声说:“别怕,有大哥在!” 乔巧伏在他背上,身体感受他冰凉的体温,双手感受他颤抖不止地抖动,听着这么简短的一句话,那一瞬间,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她一直与大哥乔满仓是不亲近的。 大哥太像乔老爹。虽然沉闷寡言,但总有各种势利的小算计。他们即使是亲兄妹,之间似乎也有层隔阂。 但在这面临生死的边缘,乔满仓冲口而出的一句话,奇妙地打破了那层隔阂。 骨血相系的纽带,第一次将兄妹俩的两颗心,紧紧串联在一起。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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