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九讲了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角叫阿奈,一个宋和不曾听过、但她凭直觉知道他是谁的名字。 故事是从遥远的二十几年前讲起的。 “阿奈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的父亲。他妈没嫁人就被人弄大了肚子,还生下了他这个野种,镇上的人都说他妈不守妇道不要脸,阿妈的父亲是镇上学校的老师,一辈子品行端正清清白白,觉得她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就把她赶出了家门。” “走投无路之下,阿妈就带着小小的阿奈搬到了山上去。山很高很大,阿妈搭了个茅草屋,把它当作是她跟阿奈的家。阿奈在茅草屋里长大,他没有玩伴,每日陪伴他的只有一只小黄狗。” 其实,阿奈曾经偷偷从山上溜下去,想跟村子里的小朋友们一起玩,可那些孩子们太可恶,他们不仅不准阿奈跟他们一起玩,还骂他是个野种,拿石子丢他。 “……要养大阿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阿妈就去找她的父亲,向他苦苦哀求,让他给自己一片地,以便能养活她自己跟孩子……阿妈向她父亲求了很久,才在山上得到了一片小小的地。” “阿妈在那片小小的地里种满了茶树。等茶树长成后,一年可以采两次,一次可以卖几百块,这就是她跟阿奈的所有经济来源。” 其实,村子里有人种罂粟,包括阿妈的父亲也有一片罂粟田,在他们眼里,罂粟花是这个世上最美的花朵,因为罂粟比茶叶粮食都值钱。 阿奈也曾跟阿妈提过,“为什么我们不种罂粟呢?” 阿妈在微弱的灯火下,一边炒茶叶一边回答他,“那个东西是害人的。你以后长大了要做一个好人,不要去干那些害人的事情。” 阿奈听得似懂非懂。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一只扑向灯火的蛾子吸引过去了。 宋和忍着心口的酸涩,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啊……”回想起那些前尘往事,容九竟有一种不真实感,他本是半蹲在宋和面前的,可是蹲的久了,就有点头晕目眩了,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他试探着把额头搁在宋和的膝盖上。 这一次,宋和没有推开他。 容九闭上了眼睛,继续讲述这个故事,“——阿妈死了。那一年,村子里闹痢疾,很多人都染病了,阿妈也不例外。但她舍不得花钱去医院治,就照土法子扯来草药煮了喝,结果越喝越严重,等阿奈找来医生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阿妈死在了一个夜里。 她死的时候,浑身上下就只剩下一层皮了,她的脸色也变成了土灰色,双眼深深的嵌在眼眶里。 因为放心不下她可怜的儿子,所以,她死的时候,没有闭上眼睛,是个死不瞑目的模样。 其实,阿妈是个身材丰盈的漂亮女人,哪怕是常年在茶园里劳作,肌肤因为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粗糙,她也是整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女人。 阿妈不仅长得漂亮,还做得一手好饭菜,再普通的蔬菜,只要经过她的双手,就会变成美味佳肴。 阿妈还会唱歌,她的嗓音清脆婉转,能将乡野小曲唱得比仙乐还要动听。 阿妈还会染布、缝衣服、做鞋;也会用大剪刀给阿奈剪帅气的小平头。 阿妈还会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可是阿妈死了。 她死在了一个雨季的夜里。 一个没有阳光,没有篝火,也没有茶花香的冬夜。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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