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瞎子轻嗤一声,“你若不好酒,又或者真听了你娘子的话,执意不喝,谁又能坑得了你?” 丁有田眉一挑,凝会神,起身拱手,正色道:“谢师父教诲,徒儿明白了,定当谨记在心。” 刘瞎子翻翻白眼,自顾挟菜吃起来,没再理会他。 丁有田果然没再沾一滴酒,刘瞎子几句话给他点了个醒,一个人若将自己的喜好形于色,要是被对手知晓并加以利用,这是很致命的!他陪刘瞎子吃完饭,收拾好食盒,给刘瞎子深鞠一礼,嘱他早些歇息,这才提上食盒自去了。 刘瞎子朝他后背瞟了眼,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暗叹口气,又放下了。 人这一生中,很多道理,没经过岁月的侵蚀,风霜的洗礼,岂是他人三言两语就能真正领悟的。 刘瞎子自己也是最近方悟出,他和丁有田一样出身布衣,因深知百姓疾苦,又受他师父一些新思想的熏陶影响,天下初定后便急于废旧立新,倡导人人平等。 如此一来,无异触动了权贵们的利益,无论是商贾还是官宦,相互间都是盘根错节的。在强大的利益驱使下,他们迅速抱成团来抵制他提出的各项改革措施。 一两个人在永平帝面前弹劾他,永平帝不一定往心里去,可弹劾的人多了,又无所不用其极,永平帝心中难免不被种下刺。 刺一旦种下,君臣间的隔阂便难消除,而底层百姓接触不到上面的信息,权贵们只需将一些莫须有的,对他不利且不实的言论悄悄散布于市井,轻易便将他推入四面楚歌之中。 可惜,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却被仇恨迷了眼,多年来困于其中不得领悟。事实上,与其说是别人害了他,不如说他被自己的急于求成自视过高所害。 当年他带领大宴军所向披靡,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辉煌战绩,不承想最后却败于权贵之手。 可叹,可悲! 刘瞎子再次端起杯,一口饮尽杯中酒,唇边溢出一丝苦涩。 …… “咦,霍兄,怎的是你在这守着。”丁有田提着食盒,带着一身寒意到了医馆,看见霍锦成坐在炭盆边出神,心下颇觉意外,“大宝又睡了。” 他往床上闭着眼的大宝看眼,“可用过饭?” “爹爹。”大宝没睡,他一向话不多,霍锦成又不是个会聊天的,没说上几句两人就把话题聊死了,他只得闭目装睡避免尬聊。 “可好些了?”丁有田放下食盒,上前坐在床边,关切地问道。 “儿子感觉好多了,让爹爹挂心了。” 这娃,丁有田感觉再让莫夫子教下去,会把他好端端的儿子给教傻,完全忘了自己从前在简宁面前,也总是一口一个为夫。莫夫子肚子里有墨水不假,可太过教条,太过迂腐,满口之乎者也,这要不得。 他心里有了给大宝转去县学堂的念头。 “你这是,给你师父送饭去了?”霍锦成瞄眼床头柜上的食盒,“离得这般近,他为何不上你这来吃,莫非身体抱恙?”biqubao.com “你就不能盼着点我师父好?”丁有田凤目一斜,“他老人家好好的,只不过天冷,我这做徒儿的不想他老人家出门捱冻,他畏寒。” 霍锦成瞟眼他身上披的大氅,勾唇揶揄道:“畏寒的人是你自个吧,这还没到数九寒天呢。” “你不懂,我并非为御寒穿它,这大氅是我娘子新近为我置办的,我总不能拂了我娘子的好意。” 一句不懂,霍锦成听出了丁有田的言外之意,阿蛮告诉过简宁她没有娘,她娘在生下她后过世了。简宁知道阿蛮没有娘,丁有田自然也就知道了。 这两人仿佛命里相克,凑一堆就爱打嘴皮官司,霍锦成黑了脸,这是欺他没有娘子啊! 哼,他暗哼一声,心道,你娘子没准还是我娘子呢! “我去给家父写信,让家父打发人年后把那贱婢的卖身契送来,恕不奉陪了。” 霍锦成起身,走了两步,又顿足,侧身也不看丁有田,视线落到炭盆边趴着的毛球身上,“其实,那贱婢配你,很合适。” 话落,他昂首快步而去,似乎生怕走慢一步,会被丁有田的毒舌给喷一身血。 “爹爹,霍伯伯,他好像不高兴。” “他不高兴是他的事,爹爹高兴就成,看见你好些了,你娘也好些了,爹爹心里欢喜得很。” 饭堂里,马小麦哥仨又在缠着简宁讲三国,马福全和田氏没让,大宝还躺在医馆,简宁伤也没好,霍锦成进去时他们一家正准备告辞。他听到大妞她们三个喊马福全和田氏舅舅舅妈,眉心微皱,“怎么一下变舅舅舅妈了?” 他不过去医馆打了个转,这两家就认上亲了? “嘿嘿,霍公子,还有个喜事儿。”马福全看眼田氏肚子,乐呵呵地道:“内人有喜了,我马上又要当爹了,你猜猜内人这回会给我生个啥?” 田氏笑着推了他一把,“邪性,真个魔怔了,逮人就问,你索性找刘瞎子去打一卦得了。” “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马福全照自个脑门一拍,“我这就去找老瞎子算一卦,你们先跟这等我,我一会就来。” “爹,我也去。” 马小麦要跟去,马小米和马小豆也吵着要去,待他父子四人走后,霍锦成问田氏,“马兄是想要个千金?” 田氏笑道:“可不是,这没儿想儿,儿多了又想要个女娃。他平日里就稀罕二妞三妞,想女儿都快想疯了他。” 霍锦成视线扫过二妞三妞,脑子里拼命拼凑着段心宁儿时的模样,奈何始终一团模糊。 “可否把大宝的笔墨借我一用,我要给家父去封书信。”他转向简宁,心中已打定主意,把简宁有可能是段心宁这事告诉他爹,并让他爹去知会平南王府一声。 “东屋桌上搁着呢,你去写便是。”简宁看似不经意的后退了一步,自苏醒过来,只要霍锦成靠近她,心里都会有点小欢喜,她想着她是不是也该去找下刘瞎子,请他给段心宁那缕亡魂超度一下,好好给送走?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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