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买马人牵着马走出集市,上了大路,卫国追过去,一问,傻眼了。 再看那匹马,跟自己的马差不多,好像比自己的这一匹还要更出漂儿一些。 卫国回到舅舅身边,远远地一跳,双腿并起,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他舅舅赶忙问:“多少?” 卫国顺势往地上一躺,仰天一阵冷笑:“哈哈,他妈的!” 多少他都说不出来。 “真是五千?”他舅舅感到难以置信,“马和马不一样啊,别再他那是马驹儿或者老马吧?那个不能干活的!” 卫国坐起来,苦笑了一下,又摇摇头:“还是回什木镇去卖吧!” 舅舅听了默不作声,向远处打量着,他看到又有一匹成交的,安慰外甥:“等会儿再去问问这个!” 卫国头都不想抬,躺在地上蒙起了双眼。 卫国舅舅看到,大部分卖马的,好像都不太满意,纷纷牵起马,就像天气快要起风了,大家都要去避风的一样。 “快要散集了!”舅舅念道。 就像真有几个雨点儿落到了头上,卫国一惊,忙抬头看天。 天空寥廓,是个阴冷天气,云彩不薄不厚,不黑不白,一副有雨而难下的样态。 骡马市上的人像是被风吹散了,这骡马市很快的,一两个小时就会结束,并不是要到中午。 这时候有一个人念念叨叨的,从不远处走过来:“这集不行,不下货,卖的多,买的少,价儿压得惨!” 说着说着,那人就走到了卫国舅舅身边。 “大叔,你这个为什么没卖掉?”他在卫国舅舅脸前,住下脚来,打量着卫国的马。 “跟你说的一样,太离谱儿了!”舅舅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生共鸣。 卫国一看,他也是刚才和自己一起打听事儿的,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人说:“下集再来看看吧,咱们这些卖马的,要拧成一股绳儿,刚才那两个,都是急用钱的,亏大了!” 卫国舅舅一听,顿时有了信心:“我这马到哪里都估八千以上,差个三百两百也能成,一下子差个两三千,谁受得了?” “是啊,是啊!下个集再来吧,这个集废了!” 说着说着,卖马人聚拢起来,围成了一个圆圈,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卫国和舅舅也牵着马,加进了圈子。 “事情都坏在马经纪的身上!”一个卖马人愤愤不平地说,几乎喊叫起来。 他身边有个人拉了他一把,小声提醒他:“都还没走呢!” “马经纪也没办法呀,现在还不是买马的时候,下个集以后就会好很多了,大家再等两个集吧,一定有好价钱!”人群中的一个人有感而发。 大家听着他的话,都不言语了,卫国料定这个人就是马经纪。 见无人搭理自己,那人识趣地走开了。 他一走开,这边就又开锅了,有个马主人照着那马经纪的背影剜了一指头:“这小子说我的马牙不齐,不好使唤,净说鬼话!” “呵呵,他们嘴里就没有过好话,说我这马嘴巴红,会咬人,有道是好马才会嘴巴红呢!” 这个马主人一边说着,心里想,你那马牙不齐,不好看,至少算个毛病,我这马嘴巴红,算哪门子不是呢? 他为他的马打抱不平。 “红有两种,红得鲜亮才是好马!他说我这马,蹄子软,有垄沟儿,这又有什么?砦上铁掌儿不就好了吗?哪有马不砦铁掌儿的?” 这个马主人评论了前一个马主人的问题,同时透露了自家马的问题,貌似也想请大家给评评理。 看他们说得热闹,卫国也跃跃欲试:“呵呵……真是的,说我这个不能跑,也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 刚才那个马主人似乎挺懂行,他看了看卫国,又低头、侧身看了看卫国的马:“呵呵,大概是嫌你的马鼻子小呢!” 卫国听了,也低下头看自己马的鼻子,又看看人家的马鼻子,不比不知道,还真是有点儿小! “哈哈,他们说话……你要注意听!”又有一个人嚷起来,他笑着看着大家。 “嗯嗯是的,他们说话两不耽误,一头儿说给卖主听,一头儿说给买主听,卖主听了想高价儿,买主听了死命压……” 卫国一听这话惊呆了,都说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竟然真是这么个滋味儿! 一窍不通,水够深的,一不小心就会被淹死,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要仔细听听高人们的经验。 “在他们嘴里,烈马和劣马不分,奔马和笨马不分!”那个人继续说着。 大家都像如梦方醒的一样,惊讶的目光互相交融,一个个都像受过骗的。 “好在没说你的马是壮马,如果这样说,那你的马没个一年半载别想卖出去!更别想卖出好价钱!”又一个人接茬往下唠。 “啊!……壮马?是啥意思?”卖马人几乎人人自危,好像走着走着突然遇到深坑,立即刹住了身子,用期待救援的目光望着那个人。 “这是最毒的一招儿,你只要不得罪他,他是不会这样说的!”那人又卖了个关子。 大家好像都没中过这个毒招儿,或者中过了,自己根本不知道,更加急切地,要他说是什么意思? “壮马就是妆马,是说你的马染过颜色了!” “哦哦哦!”人群中一片哦声,轻重高低各不同。 “就差一个字儿,没说你的马是假马!”那人在人群的一片哦声中,又发出感慨。 卫国上下左右交替着目光,望着这几个师傅,惊掉了下巴。 敢情他们一句好话都没说过我的马?就一个懂人意,那算是好话坏话呢?他默念着能够想起的谐音字,逐个分析起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卫国又思念起父亲来,对儿子来说,毕竟父亲是个挡箭牌。 他或许不知道,每一匹马,都被马经纪挑了很多毛病,马主人们都是捡小毛病拿出来说说,心里的忌讳比说出来的深多了。 马没卖成,离下一个集还有五天呢!卫国等不得,就先骑个自行车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接到舅舅的电话,说那马,怎么不好好吃食儿了? 卫国第一想到的就是,集市上那个人,用他粗硬的大手剜了马肚子,马打哆嗦了。 这些马经纪太坏了,一步一步都是坑,逼着你贱卖,到了买主那边,又把价格抬高,只恐一匹马的两条马腿都被他们赚了去。 卫国赶紧返回舅舅家,帮着舅舅找兽医医马。 兽医并没有查出啥毛病,诊断说,可能是马换地方、以及在集市上受了惊吓。 卫国和舅舅想想,是这个道理,那就精心照料照料,几天也就缓回来了! 一连几顿,那马都是嗅来嗅去,只吃几口草料,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卫国和舅舅慌神儿了,他们慌三分,那马倒要慌六分,眼睁睁地,鬃毛都炸了起来。 卫国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店开不了,马卖不了,内外交困之下,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 如果这马只能卖五千块钱,那就五千吧,要先把生意做起来。 离下一个集市还有三天,那马每一分钟都不让人省心,这个等待很令人揪心。 卫国守着那马,同它讲话,和它谈心,向它道歉,喂它吃药,给它按摩,期望它快快恢复来时的样子。 那马却仍然不见好转,它好像被人抛弃的一个弃妇,一点儿也提不起精神。 奇怪,这马也许不能卖,还是牵回什木镇去吧,它可能想家了! 这个想法跟舅舅一说,舅舅想到卫国妈妈交代这么一点事都没有完成,怕被埋怨。 再者,马正虚弱的时候,三十里路把马牵回去,不是更会伤马吗? 他想,我还是先借给他五千块钱,然后这马在这里养个半月,正好等行情转好了,再卖。 于是他喊过卫国:“我先借你五千,你先回去照顾生意,马卖了你再还我!” 卫国正心急如焚呢,这一场及时雨来得喜出望外,“舅舅,那好!我有钱了会加倍还您!” 舅舅说:“原数还就行了,我也是当家不主事,都是你舅妈说了算!多了也没有,五千块钱,估计你舅妈也会同意,卖了马就还她!” “好的好的!”卫国觉得,这么办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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