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由舅舅帮着,一大早把马牵到了骡马市,看马的、买马的立刻围上来。 “这马这么好,为什么卖啊?”有一个人打量着这匹马,夸马好。 卫国又心疼又愧疚,十分不舍地说:“没办法,要做生意,缺本钱!” 那人在马的肚子上、脖子上、屁股上,又摸又拍,还用手在马肚子上剜了两下。 那人用手剜的时候,马禁不住哆嗦了两下,卫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那两只粗硬的大手,对插着,就像剜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卫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心里气愤,也不敢说他。 “想多少钱卖呢?” 那人两眼浏着马,手摸着马鬃,眼皮也不翻一下,问得好像是天空。 卫国听见,看看他的舅舅,意思是让他说。 他舅舅接受了卫国妈妈的委托,早已做过了功课,他扬起一只手向着那个人,伸开一个八字,一边晃着一边说,带俩零儿。 卫国心里琢磨,是八千二吗?哙,还挺值钱的! 那人摇摇头,连声说:“到不了,到不了!” “那你给多少?”舅舅迷惑地问他。 那人伸开手,放到腰眼里,比划着说:“顺子!” “那也差得太多了!”一下子让他打下两千去,舅舅摇摇头,不愿搭理他了。 那人也不是吃素的,你不理他,他也不理你,悠悠地去看另一家的马了。 “舅舅,顺子是多少?”卫国想起舅舅说八千带俩零儿,那人说顺子,是六千,带不带零儿? 舅舅心里明白,自己说的八千带俩零儿,那俩零儿是用来让的。 而这人说的顺子,六千是顺子,六千六也是顺子,这可差着大几百呢! “欸,顺子是六千还是六千六?”舅舅追上那人,掰他一下,着急地问。 “嗨……你又不真心卖?”那人摆摆手,把身子回正,傲慢地不再理睬他。 等他回到马的跟前时,只听那些围观的人在随声附和:“六千,六千不错了,卖不上六千六哦!” 卫国舅舅心凉了半截,他打听的,至少八千。 他心里想,自己要稳住,不能被他们忽悠了。 一会儿又有个人走上来,拍拍马肚子,看了看一脸困惑的甥舅俩,笑着问:“六千,咋不卖?” 舅舅看了看他,只当他跟刚才那个人是一伙的,把头一扭,不想搭理他。 那人也不是好脾气,眼光如剑,恨不得把卫国舅舅劈死。 至少有半小时的冷场,卫国的马没有人来问。 卫国觉得头皮上冷嗖嗖的,好像来到了一个令人生畏的陌生地方,这地方水好深啊! “管他呢,认准一个理儿,少了不卖!”他跟舅舅说。 舅舅眼望着那伙人离开自己的马,坚定地说:“那可不?” 这爷俩儿打定了主意,给不到想要的价钱就不卖,才九点多钟,散集的时间还早,有些买主还没到呢! 一会儿,上来一个人,立在马前,看了一眼,就笑眯眯地夸上了:“这马识人意!” 卫国一听,这人懂行啊,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自己深有体会啊,爹爹出事的那晚,就多亏了这马叫呢! 他上前给那人敬上一支烟:“大叔,您是懂行的人!” 卫国心想,有缘的人来了,他要是买的话,就自己做主,再让他两百。 “呵呵,瞎糊弄,我不懂!”那人接过烟,笑着摇摇头。 “大叔,您是谦虚!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您说的可太对了!” 卫国急于知道自己的马在大叔心里的价位,更想把马卖给这么一位识马的大叔。 可是那个大叔欲言又止,拉着架势,好像要走。 卫国上前和他攀谈,想和他掏掏心窝子,即使他不买,也要探个底,这马到底能值多少钱? 那人光抽烟不说话,卫国直想把爹爹出事的那晚,马叫,马指示救人,说给那个大叔听,以证明他说得准! 但这事他没有说出口,就像哑巴找人诉衷肠,心里有数,就是说不出。 他的嘴唇动了几动,如果不是舅舅在身边,他也就说出来了。 他非常想知道自己马的价值,话讲不到那人心里,好像也引不出来啊! 卫国自己的话说不出,又想听人家的,就显得有些急躁。 那人抽着烟,其实一直在看着他,认为他是急于想卖马。 他回到马跟前,翻翻马嘴唇,看牙齿,“岁数不小了!”他自言自语。 这话不好听,卫国紧跟在他的身后。 那人就盯着马头左看右看,上下端量,“性子烈……”他又自言自语。 卫国听了心想,烈马,烈马嘛!性子烈,这是好事! 那人又拍拍马肚子,退后一步看马身子,“笨马!”他仍旧自言自语。 卫国听成奔马,这条也符合,跑起来没说的,他掏出烟来,想给他续上。 那人又掀起马头来,看看马鼻子,说:“这马不能跑!” 卫国拿着烟的手禁不住一抖,奔马,不能跑?这是什么道理?且听他说。 那人又站在马头前面,猛地一跳,想吓唬那马。 马眨巴了一下眼睛,给他一个蔑视,连理都没理他。 那人就说:“胆儿还行!” 卫国终于掏出了那支烟,递到他的嘴边,“吧嗒”一下打着了火机。 那人叼着烟凑近火,双手捧住他拿火机的手拍了拍,表示感谢。 “想卖啥价?” 那人吸了一口烟,吐着烟圈儿,问卫国。 卫国觉得他说的,差不多都是优点嘛,望了一眼他的舅舅,舅舅看见外甥的脸上泛着悦色。 舅舅正了正身子,傲气上来,眼睛看着远方:“八千,少一分不卖!” 那人嘿嘿一笑,摇摆着身子,二话不说,走向了下一家。 “劣马哦!” 三个字随着他吐出的烟雾,飘到他的脑后,飘进了卫国的耳中。 烈马?当然是烈马了!烈马有什么不好吗?卫国不理解。 再看他的舅舅,趾高气扬的,人都被他气跑了,他的性子也有点儿烈,说不定那人是骂他呢! 他劝舅舅,说话要和气一点儿,拿出烟,给他点上一支,舅舅一脸的不忿。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都是问问价就走了,还没碰到真心想买马的。 卫国有些坐不住了,放眼整个集市上,大约总共二十几匹马。 耐心等等吧,反正都还没有成交。 一会儿又来一个人,上来就说:“这一匹膘肥体壮的!” “是啊大叔,自己养的,照顾得精心,大叔是要买马吗?” 卫国迎上去,掏烟给他,那人摆摆手,表示不会吸,围着马转起了圈儿。 他走一步,卫国跟一步,那人边走边说:“想弄匹马拉车!” “大叔,我这马就是拉车的好手,听话,懂人性,肯卖力!要不是急着做买卖,我都舍不得卖它呢!” “哦哦,几个数?”那人伸着五个手指头问卫国。 卫国差点儿笑出声来,自己伸着五个指头,倒问人家几个数?这人有点儿意思,说不定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呢,应该是个实在人! 他把头转向他舅舅,舅舅觉得这个人还上点路子,就用商量的口吻说: “八千二,还可商量,真心想要的话,坐下来聊聊!” 那人一听,就像被开水烫着了,连连摇头说: “不能不能!你要太高了,刚才那边一匹,五个数都没卖上呢!” 说着拔腿欲走。 “大叔,马和马不一样,五千怎么能买到这种马呀?”卫国急得恨不能骂他,你是没睡醒吗? 那人听出卫国话里的火气,立住脚,指指远处对他说:“你看看去,那边有一匹,刚谈好的,我没赶上。” 卫国红赤着脸,向他摆摆手,“好吧,好吧,你去吧!” 那人有几分恼怒地走了。 卫国看不远处,确实有一匹马,买主和卖主,一手交钱,一手牵马,正在相互道别。 “我去问问,到底多少钱成交的?”卫国拉着缰绳递给他的舅舅,就想跑过去问。 他的舅舅扯他一把,说:“你等他走远,悄悄去问!” 卫国一想,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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