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进了府,很快再次出来。 他皱着眉头,“近两年府内只添过两个仆从,未添过丫鬟。 更别提从人牙子手里买,你是不是搞错了?” 月娘如遭雷劈,“不可能!胡老三说刘府出了五两银子,您再帮我找找! 她叫星儿,眼睛很大很圆,性子很乖,当时进来的时候五岁。” 老管家也是个耐心的,他在本子上翻了又翻。 “确实没有。” 瞬间,月娘眼中的光再次消失。 不在这里,她的星儿不在这里。 她呆滞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究竟是胡老三骗了月娘还是管家骗了月娘? 迟念凑过去看管家手里的本子,上面对府中丫鬟来往记录得清清楚楚,近两年确实没有买过丫鬟。 是胡老三骗了月娘! 迟念再次找到月娘时,是在胡老三家中。 向来胆小的月娘此时竟夺了胡老三的大刀架在他脖子上。 “说!我的星儿到底去哪儿了!” “别冲动!别冲动!”胡老三试图离刀远一些,却被紧跟上来的刀划破了皮肤。 “我说!我说!她被我兄弟卖到京城去了,京城没有闹旱,她肯定没事儿的!” “京城……”月娘低声呢喃,“京城,星儿在京城……” 趁着月娘晃神的功夫,胡老三一把将大刀夺回。 “你个臭娘们儿,敢弄伤我,看我不砍死你!” 胡老三骂骂咧咧,提着大刀就要砍下去。 “胡老三!” 忽然,大山出现在了门口制止了他。 “李大山?”胡老三十分不屑,“这臭娘们差点儿弄死我,她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胡老三!你少放屁!要是旱灾还不结束,我们就得杀了月娘吃,你今天砍死她,以后我们吃什么?吃你吗?” 大山身后陆陆续续挤进来几个汉子,一齐斥责胡老三。 胡老三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只能狠唾一声,“臭娘们儿,等分食你的时候老子亲自动手!” 接着,他又道:“这臭娘们儿问我星儿的下落,肯定去过桃柳镇了!大山你个废物,人也看不好!” 大山并不理胡老三,黑着脸揪起月娘的头发就走。 回到家中,他一脚将月娘踢出两三米。 “装疯,还想跑?月娘,你真是辜负了我的一片真心啊!” 大山冷笑一声,提起一旁的棍子就打在了月娘腿上。 一下,两下,三下…… 饶是见惯了不公的迟念,心中也是怒气满满。 她亲眼看着月娘经受苦难却无可奈何。 她不禁扪心自问,若这不是已经发生之事,而是正在发生之事,她会不会违反规定出手相助? 会。 她一定不会看着月娘受此苦难。 可她也知道,救出一个月娘,还会有千百个月娘。 月娘已经晕死过去,她被随意地丢在屋里,双腿血肉模糊。 迟念蹲在她身旁,想帮她擦掉脸上的泪,可手却穿过了她,触碰不到。 轻叹一声,迟念收回手,默默地坐在旁边守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月娘终于醒来。 稍一动弹,撕心裂肺的痛便从双腿传来。 月娘却面无表情。 她用双手撑着一步一步地爬到窗边,抬头想看窗外的星星。 可窗户没开。 因腿伤的缘故,她开不了窗,却固执地抬头盯着窗户,仿佛面前是群星闪烁。 迟念实在不忍,她站起身子,她想去胡老三那里听一听,她想知道星儿到底去了哪里! 可跨出屋子的一瞬,周边又是一变。 不似方才的昏暗,天色大亮。 大山打开门,三五个汉子进了院子便直奔月娘所在。 这几人正是商量着将月娘杀食的那些。 只是,他们眼眶深凹,真真成了皮包骨头。 几人将月娘扛出院子,扔畜生一般把她扔在村里的石板上。 那正是魏氏躺过的石板。 “真的要再杀一个吗?”一旁的妇人有些不忍,“术士不是说马上就要下雨了吗?” “术士说?术士早就说要下雨了!可现在半滴雨都见不到!赶紧杀了,血也别浪费!”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立刻反驳起来。 他是屠夫。 “可是伯伯,真的要下雨了!今天的空气都湿了!我能感觉得到!”一个干瘦的小孩儿也帮着劝。 “感觉个屁!你们来添乱的吧?我就问一句,杀了以后你们吃还是不吃?”屠夫拧着眉毛,看起来十分凶狠。 妇人看了眼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点了头。 小孩儿的目光有些躲闪,却也咽了咽口水。 “这不就得了!”屠夫瞪二人一眼,“拿刀!” 第一刀是关键,屠夫闭气凝神,顺利地完成了。 第二刀正要落下,天上却有了响声。 轰隆—— 屠夫大惊,村民亦是惊讶。 真的要下雨了? 屠夫有些不知所措,第一刀已经割完,这村子偏远,即便把大夫找来也救不了了。 继续,还是停下? “愣着干嘛?”大山出了声,“没下雨就是灾!还不赶紧的!” 屠夫回了神,继续第二刀、第三刀…… 轰隆—— 雷声越来越近,风也越来越凉爽,正是下雨的前兆。 可屠夫却越来越热,额头甚至沁出了汗。 他的眼中只有面前的两脚羊,他必须在降雨前完成。 只有那样,他才是正确的。 不止屠夫,周围的每个人都屏息凝神。 向来盼着下雨的村民,此时却希望这场雨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就在微弱的雨点落下来的时候,屠夫终于大喊一声。 “好了!” 各家各户立刻井然有序地领肉,领完又赶紧跑回家,生怕溅到一滴雨。 哗啦啦—— 最后一个人跑回屋子的时候,大雨降下。 他甩了甩衣裳,笑道:“没下雨!” 可不出片刻,人们又欢呼着奔走在雨中。 “下雨了!旱灾结束了!” 他们感谢上苍降雨,感谢上苍保佑,却不再记得那块儿石板。 红色的血被大雨冲刷,艳红、浅红、淡粉,最终消失不见。 那块儿石板被冲得无比干净。 “星儿。” 这是月娘死前说的最后两个字,迟念听得一清二楚。 可,她的星儿究竟在哪儿呢?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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