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车之畔,崔康时捏起宋卿月柔嫩的下颌,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在她脸上缓缓流动。 “宋卿月,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我的钱?” 他心中有些后悔,后悔打开金库给她看,教她生了这令他神伤的心思。 宋卿月坦然仰眸回看他。 只她被问得心底酸楚,眸底噙泪,哆嗦着嘴唇应道:“我担心你!” 崔康时无声看她良久,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替她拢了拢歪斜的斗篷,“回去吧,等我消息。” 说完,他转身欲上车,袖子却被她轻轻扯住。 她眼泪汪汪道:“刀山火海,我都与你同去!” 崔康时轻轻拂落她的手,一掀帘子上了车,手掀着帘子冲她道:“放心吧,我自有掂量。” 随之,他命车夫起驾。 望着驶离的华车,宋卿月缓缓抹了一把脸。 玉衡的乳娘们下车后,抱玉衡来给她看,笑道:“夫人,小公子笑了一路呢!” 她接过玉衡抱稳,目光落入襁褓,果见玉衡睁着眼睛,冲她咧嘴笑得小嘴弯弯。 她想冲他笑,却笑不出来,只道:“走吧,都回府了!” 随之,随行的仆妇将她前呼后拥,进了崔宅。 老管家钟裕带着钟离,随着羽林军的队伍,跟着马车,随崔康时离了长街。 长街通行恢复顺畅,胡商们方才得以撵来,冲遥遥眺望着崔宅的三人,口中叽里咕噜一阵吵。 即墨江年头也未地,用大摩罗话回应:“今日不走了,住店!” 事既至此,石蔡二使互望一眼,只能遂了皇帝的心意。 * 后院内卧,宋卿月抱着玉衡逗玩了半天,刘喜翠才回来。 一见她,刘喜翠大惊小怪地跑来,“夫人怎么今日就回来了?快让我看看小公子,我可想死他了。” “有事便回来了!”她笑着递过玉衡。 刘喜翠将襁褓如珍似宝接过,立时笑眯眯逗了起来,“噢,又回来了是吧,是小公子想喜翠了是吧?” 赶了一夜路,宋卿月颇感疲惫,道:“你将他抱走吧,我困了,小眠一会儿。” 刘喜翠抬起头道:“榻还没暖呢,要不先暖暖再睡?” “不必!”她有气无力走向床榻。 刘喜翠抱着玉衡,忙去将窗户关了,“要不先吃点热乎的饭食再睡?” “不必!”她倚上床榻。 坐了一夜车,腰背酸疼得不像话,阖着眼伸手,欲取内侧的枕头垫到腰下,指尖却触到一抹寒凉。 她顺手抓过异物,懒洋洋一看,杏眸缓缓聚敛。 须臾,她霍地坐正身子,将异物举到眼前。 越看,她瞳孔越是散大,心跳如狂。 眼前之物,是一枚穿于红绳、小拇指大的铜钥匙。 脑中有若惊雷声辗过,她手忙脚乱于怀中一掏,掏出一只磨毛了边的小锦袋。 哆嗦着手,她打开锦袋,掏出一枚同样系着红绳的钥匙对比。 脑中一片空白后,她一撑床榻站起身,稳了稳心神,若无其事问:“喜翠,这几日家中可有外人来过?” 刘喜翠晃着襁褓,目光定定看着玉衡,头也不抬道:“没有外人来!” 没有外人?宋卿月难以置信,再将手中两枚钥匙细细比看。 这钥匙就是一对! 就是今年在巧桥上,她与即墨江年锁同心锁的那对钥匙! 刘喜翠一窘神色,想起事来,抬头望她道:“看我这脑子,竟然忘了确有来人!三日前,恰有一队胡商卖布经过,我见窗帘被烧毁,便选了几样让他们送进府来。” 宋卿月将双手背于身后,强抑着颤抖的嗓子问:“胡商来府中了?可来了这卧房?” 刘喜翠应道:“胡商没来,倒是替胡商作译的三个上唐人来了!” 三个上唐人?她心中慌乱,快步走到刘喜翠面前,直愣着目光问:“是何样貌?何样的年纪?” “三个络腮胡子的人,有一人生得又高又壮,还是只独眼。那独眼大汉送了好些布料,还说了句吉祥话。” 宋卿月心“砰砰”乱跳,急促问:“什么吉祥话?” 刘喜翠为难地低头想了想,抬起头傻笑道:“什么生而死而的,还永以为好!” “生而同室,死而同穴,永以为好?”宋卿月眸?生起雾气。 刘喜翠惊讶一看她,大笑着连声:“对对对,是这句话,夫人究竟是喝过墨水的,一提便知!” 宋卿月胸口如被闷锤砸中,脚下一软,忙伸手扶稳身畔的多宝架。 刘喜翠抱着玉衡轻晃,口中念念叨叨。 “那人也是可怜,说妻子被人拐了。后听我说主君与夫人感情深厚,还眼红了一回,离开时跟傻了一般,钱都忘了要!” “听说上唐境内打得欢,这般妻离子散的人家,想必不单他一人。” “唉,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就盼这乱纷纷的日子早些结束吧!” “对了夫人,回头你看看我选的窗户料子……” 刘喜翠话头顿住,抬头看时,屋子里已没了宋卿月。 宋卿月疯了一般奔出后院,冲出崔府,立身于府门前的长街上,她喘着粗气转身四顾。biqubao.com 日子已入二月,偏这天上雪下个没完,下得她心头寒彻。 她就知道他会找来,她却错过…… 眼前大雪飞扬,让她看不清远方。身前虽人来人往,却无一人相识。 一阵风裹着雪袭来,她抱紧了双臂,瑟瑟发抖。 看守府门的四个府卫,见她怔怔站在门阶下的街上,双目空洞,状若失魂。 便步下门阶,冲她拱手:“夫人,发生了何事?可有吩咐?” 府卫数问后,宋卿月才回过神来。 她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僵直身子往回走,轻声:“无事!”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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