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争_226、你曾恩惠于我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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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下午,内廷司宣告了对张季舟的判决。
  ——罚银一万两,徙配边疆,余生不得再踏入长安地界。
  听起来,这是个极其严重的处罚。
  罚银还在其次,以南阳张家的底蕴,拿出一万两并非难事。
  问题在于,数千里徙配之旅,以张季舟的体格,很可能倒在路上。
  所以在衙门贴出告示之后,城里示鬼医为偶像的医师们一个个都为之愤怒,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外,控诉官府不干人事,不去追查真正的凶手,反而对一个无辜的老人重拳出击。
  但他们也只敢在告示栏外控诉,借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去堵内廷司的门。
  当消息送到不良人衙门,谢周不觉得愤怒,而是惊喜和诧异。
  他和燕清辞是联系了许多和张季舟有旧的人,准备向内廷司施压。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施压,就等到了鬼医被流放的消息。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这不是反话,而是事实。
  因为这句徙配边疆里的“边疆”,一般都是指凉州边境的镇北城,而要前往镇北城,势必会经过官道上的石柱城。
  那里可是黑市的地盘。
  谁都知道鬼医和黑市关系匪浅,途径黑市,可不就是送鬼医回去的意思吗?
  “内廷司是想做什么?”
  谢周为此感到费解。
  难道说要以张季舟为诱饵,做一个对付黑市的局?
  没道理啊,内廷司可不像不良人那般嫉恶如仇,太监们很看重利弊,绝不会大老远的跑到凉州去对付黑市,这种费心费力还讨不到好处的苦差事,就该让不良人过去玩命。
  还是说有哪个不知名的大人物,向内廷司施压,迫使他们做出了这个决定?
  比如……那位神秘莫测的黑市之主?
  如果真是如此,这位黑市之主又是谁?
  谢周没有在这方面思考太多,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问道:“姚浩能如何了?”
  燕清辞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情有些麻烦。”
  如果姚浩能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子,敢在京都投毒,不良人哪里还需要等待,直接追到他的家族中,杀死这个凶徒便是。如若姚家胆敢阻拦,连带着姚家上下一并查封又有何妨?
  但问题在于,姚浩能不是个普通的世家子,他是乌朋的药童。
  他是乌朋内定了的弟子。
  本来,以乌朋太医令的名头,在不良人面前当然不够看。
  可乌朋还是星君的信徒,他是所有“星君信徒”的领头人。
  不良人可以不理会姚家,也可以强压太医署,但怎么能无视星君?
  尽管星君不争不抢,数年如一日地安心在观星楼中修道,可大夏谁人不知,这个年逾百岁的老道士,是陛下的师父,是当朝国师,他才是如今大夏朝最有权势的人。
  此外,星君信徒众多,其中有权有势者不计其数,单是一品强者就有数位。
  若非迫不得已,没有人愿意得罪星君。
  燕清辞说道:“这件事需要证据。”
  谢周点了点头。
  就像法显说的那样,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和尚,他的话不足以被当成证据。
  “关了几天?”谢周说道。
  燕清辞说道:“两天。”
  谢周说道:“没有审出东西吗?”
  燕清辞摇了摇头,说道:“他的嘴很硬,而且迫于星君的压力,不敢用重罚。”
  事实上,姚浩能在牢里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把心中的暴虐和残忍重新隐藏,表现得像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稚嫩、青涩、无辜,纯洁的就好像盛开在雪地里的白莲花。
  虽说顾忌星君,不良人没有上刀斧烙铁之类的重罚,但像是一些杖刑、拶刑(夹手指)、插针等极度疼痛却又不会危及生命的刑罚一样不落,即便如此,姚浩能硬是咬紧牙关,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像他这个年纪,又没有受过相关训练,却有如此韧性,这真是一件很没道理的事情。
  最没道理的是,在被刑罚的过程中,他几乎没有叫出声来。
  反之,在短暂的恐惧和求饶之后,他竟然开始发笑。
  这笑容没有来由,似乎是享受的笑容,让人觉得诡异,透着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即使见惯了千般囚犯的狱卒们,都不禁从心底发寒,暗道这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没有人知道受罚时的姚浩能在想些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到了自己童年的时候。
  他把下人养的猫、街上逮的狗带进黑暗小房间,用开水烫,用小刀剜,看着那些幼小的生命在他眼前惨叫痉挛。
  现在,他感受到了曾经它们的疼痛。
  这疼痛让他感到舒爽,而且是那种由内而外、直达灵魂的舒爽。
  他愈发觉得,那些幼小的生命死在他的手中是它们的幸运,原来他有圣人般的仁慈。
  ……
  ……
  很多人都在猜测内廷司这么做的动机,就连张季舟自己都很不理解。
  这天午后,蔡让推门而入,给老人带来了一件棉衣。
  棉衣是七香坊推出不久的新款,做工严谨,用料很考究,里面缝的是上好的天鹅绒,御寒效果极佳。整座长安城只限量发售了三百余件,其中半数都被各大权贵府提前预定,剩下的一经发售,短短半天也被抢购一空。
  蔡让拿来的这一件,是他托了关系,让七香坊加班加点赶制得来。
  “明天送您出城,之后都不要在回来了。”蔡让把棉衣放到桌上,对张季舟说道。
  张季舟看着他,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哪里会不明白,前几天蔡让抓他是为了帮他,现在流放他也是为了帮他。
  蔡让说道:“您之前帮过我,难道您忘了?”
  张季舟没有释然,反而更加迷惑,说道:“我什么时候帮过你?”
  蔡让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明白老人定是忘了,提醒道:“永仪元年,当时我刚刚入宫,有天您在太医署讲学,课后我向您索要了一个药方,您不记得了?”
  张季舟仍是摸不着头脑。
  永义元年,也就是陛下登基的那一年。
  那一年是张季舟人生的转折点,先帝“病”逝,他被人弹劾,继而被逐出京城。
  那一年也是蔡让人生的转折点,太监大多是从孩子或少年养起,而他却以二十岁的“高龄”,进宫当了太监。
  只不过当年的蔡让只有二十岁,而且刚刚进宫,要实力没实力,要地位没地位,就是一个混在最底层的不受注意的小太监。biqubao.com
  官场失意即将被驱逐的太医令,顺手帮了一个小太监,这对张季舟而言就是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况且过去了这么多年,历史久远,他哪还会记得这种小事?
  蔡让说道:“对您而言是小事,但对我而言,您的药方帮了我很多。”
  张季舟摆了摆手,忽然就有些感慨。
  他真心当朋友的空普等人,看到他无不是躲得远远的,反而无意中帮到的人在真正的替他着想,这可真是讽刺。
  张季舟说道:“多谢。”
  蔡让说道:“老先生不必客气,另外,这棉衣很暖和,离京的路上可以穿。”
  张季舟轻声道谢,转而问道:“投毒的那个人找到没有?”
  蔡让说道:“还没有,但老先生大可放心,他跑不掉的。”
  张季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只不过,逃过一劫的老人,内心再一次开始躁动。
  除夕节就要到了。
  离京之后……他准备再想办法返回京城,继续他索要名声的征程。
  等到蔡让离开后,老人坐在床边沉思,半晌后,他忽然记起了那件小事。
  似乎在永义元年,他确实给一个上门求助的小太监,开出了一个药方。
  那个药方,名叫快活丸。
  快活丸不是毒药,也不是补药,而是常见于教坊司中的避孕药。
  是的,避孕药。
  它唯一的作用便是:确保女子无法怀孕。
  当然这并非长期,每颗快活丸的药效,大概存在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内,女子行房都不用担心怀孕的事宜。
  不过,是药三分毒。
  如果长期服用快活丸,会给女子的身体带来不可逆转的损伤。
  服用过多,会导致女子失眠体弱,乃至彻底绝育,今后就算想怀孕都再也不能。
  蔡让似乎担心这一点,所以他向张季舟索要的并非普通的快活丸。
  蔡让希望,张季舟能在快活丸的基础上进行改良,给他一个能有效避免怀孕,又不会伤害女子身体的新药方。
  这对张季舟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稍加辩证,便祛除了快活丸的弊端,增添了几味调理心神的补药,将这个对人没有任何害处,反而能帮助养生的新药方给了蔡让。不过与之对应的,新药方在用药的价格上贵了许多,只有富贵人家才有使用的资格。
  可是,这有什么好感谢的?
  不就是一个药方?
  再说了,你一个太监,要这个药方难道是想自己享受吗?
  必然不是。
  大抵是为了后宫的某位嫔妃,假如往更深处挖掘,必然是一出宫斗的好戏。
  张季舟这样想着,忽觉气血上涌,捂住嘴,费劲地咳嗽了几声。
  摊开手掌,血迹斑斑。
  老人叹了口气。
  这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
  作为全天下最好的医师,张季舟当然知道自己咳血,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年纪太大,最近又心力交猝,伤及根本,药石无医。
  一生行医,见惯生死,所以老人不怕死,他只怕时间来不及,最后只能抱憾而终。
  便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张老,有人来见。”
  得到应允后,守在门外的卫兵推开房门,领着另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老人依然是那副模样,整齐的头发,干净的白袍,气质和张季舟十分类似。
  只是他的白发少上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少了很多。
  老人进屋的第一时间,对着张季舟长揖至地,语气恭恭敬敬,似乎感慨万分,轻声道:
  “师父,好久不见。”
  “新年将至。”
  “弟子乌朋,特来向您请安。”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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