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争_225、蔡李对谈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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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医学界而言,张季舟被捕当然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对南阳张家,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发动了家族多年积累下来的所有资源人脉,甚至可以说不惜一切代价。金钱也好,人情恩义也罢,该用掉的毫不迟疑,一切都只为了能将他们老张家的门面保下来。
  上百只信鸽从南阳出发,飞往蜀地、飞往长安、飞往各州各郡。
  所以药王谷、黄门、尚药局等医学名门很快收到了消息,就连青山,都有几个曾欠下张家人情的执事收到了消息。
  所以这些天,有很多医学界的名人进了京城,谢凌霜便是其中之一。
  但葛桂没有来。
  因为他并不知情。
  张季舟收他为徒的事情没有公开,这也导致了尽管他是张季舟最亲近的人,却没有人通知他师父被捕的消息。
  南阳张家倒是知道张季舟前些年新收一个小徒弟,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徒弟姓甚名谁,自然也无从通知。
  不过,谢周和燕清辞的担心却是有些多余。
  张季舟在牢中过的很好,可以说比在盛捷客栈的待遇都好。
  蔡让特意交待,让人给他收拾出了一间单独的牢房。
  哦不,或者不该说是牢房,而是某处四合院中,一个单独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位置极好。
  坐北朝南,窗户足足开了五尺高,即使寒冬腊月也看得到阳光。
  里面的设施同样无可挑剔,置放了四个炭盆,上好的无烟碳三天三夜燃烧不休,即使穿单衣都不会觉得寒冷。
  老人的饮食则是由醉仙楼提供,这是城里最好的酒楼之一,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此外,还有内廷特制的棉被,太医署特供的药枕……不仅如此,为了怕老人寂寞,房间里还有笔墨纸砚,有一架子的书,有上好的茶叶和美酒,而且看屋内的摆饰,明显都是前朝的珍品古董。
  另有两个仆从守在房间外面,做些换夜壶,陪老人聊天的杂活。
  蔡让甚至考虑到了老人的洁癖,命人将房间擦拭的干干净净,即使在窗户的缝隙中,都看不到半分烟尘。
  即使全长安最好的客栈中最好的房间,都不会有如此规格。
  然而,张季舟是一个犯人。
  把犯人当祖宗养,是不是不合规矩?
  不知是谁把蔡让的做法告诉了李大总管,以至于今天一早,大总管就来到了“牢房”外面。
  看着眼前豪奢的场景,李大总管沉默半晌,幽幽地道:“确实是有些过了。”
  “迫不得已。”
  蔡让叹了口气,说道:“真不敢把他关进诏狱里,这么大的年纪,身体又不好,加上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不把他照顾好点,万一死在咱们这怎么办?”
  李大总管明白他的意思。
  绝不能让张季舟死在内廷司。
  无它,张季舟在医学界的声望太高了,如果死在内廷司,就算是他自杀,都会给内廷司带来不尽的麻烦。虽然这些麻烦不至于让内廷司伤筋动骨,但内廷司的名声已经够差的了,再落上残害鬼医的骂名,岂不是更烂大街了?
  问题在于,杀又杀不得,放又不合适,张季舟本身就是一个麻烦。
  一念及此,李大总管也有些头痛,斜了蔡让一眼,没好气道:“那你非把他带过来做甚?”
  蔡让说道:“当时赵连秋也在,如果我不带他过来,他肯定会被赵连秋带走。”
  李大总管说道:“左右是个麻烦,送给他们又何妨?这点功劳,不抢也罢。”
  蔡让说道:“赵连秋的脾气太臭,下手太狠,我担心他会对张季舟不利。”
  “那又关你什么事?”李大总管道。
  蔡让沉默片刻,说道:“你知道的,张季舟他,曾有恩于我。”
  李大总管挑了挑眉。
  他确实知道这一点,在许多年前,张季舟给蔡让开过一个药方。
  但他也只知道有这个药方的存在,药方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又是为了医治谁,他就毫不知情了。
  就在他想要询问的时候。
  蔡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道:“你别问,我不说,总管大人,就给我留点秘密吧。”
  李大总管笑了笑,没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关了三天,差不多也够了,找个理由把人放了吧。”
  蔡让说道:“我明白。”
  李大总管点了点头。
  蔡让随口问道:“对了,谁向你告的密?”
  李大总管随口给出了一个人名。
  蔡让微微颔首,转过身对下属说道:“听清楚了吗?去把这个人带过来。”
  几名下属对视一眼,抱拳匆匆离去,不多时便押来一个老太监,跪在了蔡让面前。
  被抓之前,老太监正在教训几个小辈,不明白这几个同僚为何突然抓捕自己。
  不过当他看到面前的蔡让和李大总管时,便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因为昨天他路过此处,看到了被当成贵客供奉起来的犯人张季舟,他大为不解,也大为震惊,认为蔡让的做法无异于认贼作父,之后便禀告给了自己的直属上司——印绶监的徐恭徐总管。
  徐恭又让他用这个理由弹劾蔡让,才有了今天大总管前来巡视的一幕。
  “哪个衙门的?”蔡让看着老太监问道。
  “回大监,老奴来自印绶监。”老太监说道。
  “徐恭的手下?”蔡让问道。
  “是,大监。”老太监说道。
  蔡让微微颔首,不再询问,对下属说道:“拉下去,凌迟。”
  凌……凌迟?
  老太监懵了,自己是听错了吗?还是说蔡让说错了话?
  他只是简单告了个密,怎么就要被凌迟?
  老太监不由地身心俱寒,他想过会被蔡让报复,提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他表现得还算镇定,可他如何能想到,蔡让竟然会直接下令处死他呢?
  再说了,他可不是随便一句话就能处死的小太监,而是印绶监的管事,亦是印绶监总管徐恭的心腹!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杀了他,可不就是在打徐恭的脸吗?
  几名下属也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对视一眼,脸色有些奇怪。
  公公……是说错话了吗?
  然而看着蔡让冰冷的不带丝毫情绪的眼神,下属们明白,公公并没有说错话。
  他们低着头,上前押起老太监,就要拉去诏狱里凌迟。
  “不!蔡总管,你不能这么对我!”
  老太监见他们居然来真的,彻底怕了,嘶声道:“徐总管不会让你这么对我的!”
  见蔡让无动于衷,老太监又把求救的目光看向李大总管,撕心裂肺道:“总管大人,您说句话,老奴一切都是为了内廷司着想啊!老奴心里……”
  老太监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块木丸塞进了他的嘴巴里,堵住了他的声道。
  他只能绝望的、被蔡让的下属拖进了诏狱中。
  凌迟。
  这便是他告密的下场。
  或者他处处针对蔡让的下场。
  李大总管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和徐恭,到底什么情况?”
  蔡让面无表情,说道:“他在齐郡城被孟君集抓走折磨了一番,觉得是我的过错,就想着报复我。而且你也知道,徐恭那家伙,一直都和我不对付。”
  李大总管有些无奈。
  下属相争,这一直都是上位者最难处理的事情之一,根本不能以寻常的对错论处。
  他不能站在蔡让一方,或者站在徐恭一方,只能尽可能的维持平衡。
  “徐恭是个能办事的人。”
  李大总管说道:“你处理几个下人就够了,徐恭那边,你不要再耍脾气。”
  “如果他以后老实一些,我可以放过他。”
  蔡让冷冰冰地说道:“可如果他不听话,我不介意让他多尝些苦头。”
  李大总管不好多说什么,最终也只是说道:“我会让他安分些。”
  “如此最好。”蔡让说道。
  外界总说,内廷十二大监是李大总管养的十二条狗,李者高高在上,余者卑躬屈膝。
  可这个说法无疑是错误的。
  其他人或许有卑躬屈膝的成分,但蔡让绝对没有。
  因为他和李大总管一样,都是一品后期的至强者,实力只比大总管稍逊一筹。
  职位虽有高低之分,不过在私底下,两人更多是以朋友相称。
  而且在内廷司中,蔡让也是唯一一个敢不给李大总管面子的人。
  “这些天,你的戾气有些重了。”李大总管忽然说道。
  蔡让不置可否,说道:“这个老太监不是第一次针对我了,再忍下去,恐怕整个内廷司都觉得我蔡让好欺负了。而且最近的事情太多太杂,很累,我很心烦。”
  李大总管说道:“从来如此。”
  蔡让说道:“这已经是徐恭第三次试探我,当他们一次一次试探我的底线时,我不介意把底线摆的再往前一些。”
  李大总管道:“又何尝不是在试探我?”
  蔡让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问题是这些试探,在我看来毫无意义。”
  李大总管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知道蔡让的为人。
  蔡让很讨厌皇宫,更讨厌宫廷斗争。
  所以他在皇宫里表现得很懒。
  懒的就像是一个球,李大总管推他一下,他就动一下,不推他就不动。
  他经常性的消极逃工,跑去寺庙里和僧人论佛,跑去棋院里下棋,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也不在乎权力,懒得和内廷司的其他人争执太多。
  就像这次,如果不是徐恭数次招惹,蔡让绝不会做出杀人之事。
  之所以杀了老太监,也是为了杀鸡儆猴,以后能过的安稳一些。
  不过,懒归懒,做起事来,蔡让绝不含糊。
  李大总管教给他的任务,他总能出色的完成,而且在做事的过程中,他会有自己的思考,也会随着事情的发展,做出相应的改变。
  简单来说,蔡让是一个打手。
  而且一个极其好用,基本不会坏事的打手。
  李大总管让他杀谢周,于是他合计一番,觉得可以一试。
  李大总管让他去对付孟君集,于是他合计一番,觉得是时候让孟家结束了。
  李大总管忽然感慨,说道:“你这样的人,不该属于内廷司。”
  蔡让笑了,道:“那你觉得我该在哪?”
  李大总管想了想,说道:“你是一个天生的僧人。”
  蔡让沉默了会儿,说道:“狗屁。”
  李大总管说道:“当初你为何入宫?”
  蔡让说道:“这个问题更无意义。”
  从来无意义。
  四大皆空。
  如果忽视掉他冷血的一面,蔡让真的适合去做一个僧人。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能把《龙象经》修炼到第十一层,超越百年里所有的僧人。
  李大总管离开了。
  蔡让没有送他,看向宫廷深处。
  那里有一座庭院,庭院里四季花开,里面住着一个爱花的女人。
  蔡让的心情好了许多,心想如果没有你,那才是毫无意义。
  而正因为有你,这一切才有了意义,这也是他留在宫里的意义。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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