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燕清辞扭头看了谢周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在毒咒身上。 同行一个多月,又一起追查毒咒和黑衣楼的事情,如今两人之间已经有足够的默契。 谢周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们还要杀死毒咒吗? 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问题。 平心而论,谢周当然想一剑杀之。 但不良人是抓捕毒咒的主力,如今毒咒也被不良人控制,谢周最好是保留意见。 或者他可以更强势一些,以“人人得而诛之”的理由强行将毒咒抹杀于此。 可这样一来,难免会为青山和不良人之间带去些许矛盾。 此外,活捉毒咒是燕白发的命令,如果强行把毒咒杀死,燕白发又会怎么看他? 谢周沉默着没有回应。 “钳制内廷司的手段吗……”燕清辞也保持着沉默,心里却不认同活捉毒咒的做法。 不良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是贯彻大夏律法,维护朝野治安。 像毒咒这样的怪物,让他多活一天,就是对大夏律的亵渎,也是对王平根一家人的不尊敬,是对所有死于黑毒的无辜之人的蔑视,是对生命和规则的漠然。 燕清辞不会去和牛宾讲道理,直截了当说道:“如果我坚持杀死他,前辈打算如何?” 牛宾挺直腰背,抬了抬刚刚缝完针的左臂,笑着说道:“那我就只好再拦一拦了。” “万一您失手了呢?”燕清辞皱眉说道。 牛宾随口说道:“那就失手了呗。” 燕清辞斜了毒咒一眼,说道:“就为这么一个罪不可赦的怪物,亏不亏?” “亏倒是真亏……” 牛宾并不否认,心里却有些窝火。 所以停顿片刻后,他用严肃的神情看着少女的眼睛,带以训斥的口吻,斥责道:“我却想反问你一句,难道大帅就没有教过你,进入不良人等同军伍,服从命令是第一要求?” 燕清辞微微一怔,没有再说什么。 她确定自己说服不了牛宾,继续争论下去也就没有意义了。只是想到惨死的王平根一家,还有那两个改名长风和云帆的孩子,她心里生出了许多愧疚。 …… …… 篝火熄灭,山林重归宁静。 众人返回沙王村。 牛宾等人没做停留,迅速收拾行装,押着毒咒离开了。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都会隐藏行踪,直至将毒咒押送到长安城。 牛宾也拒绝了谢周和燕清辞同行的提议,理由很充分——担心这俩人半路上一个激动,直接把毒咒给杀死了。 等到他们离开,谢周看向燕清辞,略显疑惑地说道:“不良人和内廷司不是一直都有合作吗?” 燕清辞点头“嗯”了一声。 不良人和内廷司都为朝廷做事,双方合作极多,既是同僚也是朋友。 不同点在于,不良人更倾向江湖险恶,内廷司更注重朝堂纷争罢了。 “那为什么……” 谢周不明白了,既然合作这么多,燕白发为何还要捉拿毒咒,以此来对付内廷司?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说道:“是燕前辈和李大总管不对付?” 燕清辞摇了摇头,说道:“其实我爹和大总管的关系很好,他们经常在一起议事,逢年过节也会互送礼物。” “那问题是出在哪?”谢周不解问道。 “主要是其他人不对付……” 燕清辞给出解释。 在外人乃至朝中很多官员眼里,内廷司和不良人的关系都还算和谐。 可燕清辞这种局内人自然清楚,双方只是表面和谐,实则互相瞧不上眼。 不良人多是性情儿郎,他们很喜欢拥有豪爽气概的女子,却无法忍受身体残缺、满身阴柔气息的男人,所以像关千云一样瞧不起太监的大有人在。 太监们也知道不良人的心思,自然不会给这群家伙好脸色看。 大家在京城相遇了,脸上堆起来的笑容有多么温暖,心里就有多么的鄙夷。 笑里藏刀莫过于此。 “不止如此……” 燕清辞停顿片刻,缓缓说道:“双方矛盾的根本原因,其实绕不开‘利益’二字。” 陛下搬去观星楼修道之后,内廷司代帝披红,在朝中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陛下担心长久下去,朝中百官会习惯殿上无君,内廷司代表君权的日子,就又大力扶持不良人,引导双方互相监督,互相制衡。监督和制衡的时间长了,矛盾自然也就出来了。 谢周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事竟然还跟皇帝有关,感慨道:“我还以为陛下一心求道,彻底放手朝中诸事了。” 燕清辞说道:“很多人也这么想。” 谢周一笑置之,瞬间就想通了。 陛下修道的目的是求长生。 可又为何求长生? 怕死? 或许有。 但十有八九,还是舍不得那把龙椅,想要在上面坐的更久一些。 都说权力是男人最好的chun药,对龙椅上的皇帝来说也难免如此。 “还有一个问题。” 谢周想了想说道:“瞒我可以理解,燕前辈为何连你都要瞒呢?” 燕清辞说道:“他一直都这样。” “哪样?”谢周问道。 燕清辞摇摇头,没有解释什么。 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这只是燕白发保护她的一种手段罢了。 不告诉她的言外之意,无外非此事涉及毒咒和内廷司,有危险,你不准参与。 从她成为不良人的那一天起,燕白发对她一直都是如此。 这个危险,你不准去。 那边危险,你不准去。 你不准…… 事实上,江湖纷争不断,修行界的边缘又有邪修盛行,负责对付他们的不良人本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职业。 据统计,将近三成的不良人都会死在缉捕罪犯或者与邪修们对抗的道路上,还有一些会在落下残疾、病根后退出,只有不足半数的不良人能平安到老。 就拿关千云来说,今年二十二岁的他已经数次经历生死。 现在被派往凉州黑市打探消息,这又是一个充满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失去生命的任务。 即使在泾阳县当捕头积累阅历的期间,燕白发都会时不时给他指派任务,有难有易。 反观燕清辞,一路走到今天,就没有执行过一次危险的任务。 燕白发把她保护的太好了,好到燕清辞想不明白阿爹为什么要让她修行,以及让她加入不良人的意义在哪。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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