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亭子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只有酒壶里的热气还在氤氲而出。 在江少爷毫不掩饰的不满之下,程伯舟要说没有半点心惊肉跳,那便是死鸭子嘴硬了,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江少爷,既然是分我半成利润,我的银钱要如何用,这应该与您没什么瓜葛吧。” 江少爷翘起了二郎腿,一只手搂过剥橘丫鬟的肩膀,从丫鬟嘴里咬下刚刚才剥好的一瓣橘子肉,冷笑说道:“照理说,你的银钱怎么花是与我没瓜葛,但是千金难买我高兴啊。” “你若是拿着我分你的半成银子去沧江打水漂,把一锭锭银子都砸进了江底,兴许砸出来的水花够漂亮,我看着高兴还能搬一箱银子过去陪你一起打水漂。” “但是你要把这半成银子分给那些不长眼的泥腿子,这我可就不乐意了。” “那群泥腿子要是懂事儿,兴许我还从手指缝里漏个三瓜两枣给他们,图个与民同乐的吉利,可是他们偏偏不长眼要选择冒犯了我,几个莽汉仗着有几分力气就敢闯进来,还凶神恶煞的要拿我是问呢,真是吓死个人,结果被我的人打的像几条死狗,然后更多的泥腿子就来了。” “要不是怕杀了他们脏了这片竹林,我一个人都不想放过。” “但重点是我现在对那群泥腿子很不满意,所以我江家的钱,一个铜板都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哪怕是分给你的半成利润,归根结底也是我们江家的钱,所以我不乐意便是不行!” 这便是江扬世家的江少爷,字字句句好生霸道。 只差没说他的话就是王法了。 程伯舟微微低着头,语气尽量放低,不敢显露出与这位江少爷争执的意思,委婉劝道:“可是江少爷,这片竹林毕竟是位于河竹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 “停停停,什么叫这竹林毕竟是位于河竹村啊?说的好像这片竹林里的竹子是那帮泥腿子种出来的一样,还是说衙门钦定了这片竹林是归河竹村所有了?呵呵,既然是无主之物,河竹村不过是占了个近水楼台的便宜而已,但不意味着我江家离得远,就不能得月了吧。” 江少爷单手搂着丫鬟,冷眼斜睨着低着头的程伯舟。 原本还觉得这桐木县员外家的少爷是个识趣的,初次找上门的时候没多废话便老老实实把这竹子产地给说了出来,多少也能算是个士族子弟,原本看着还算顺眼。 却没想到会闹这么一出,竟然还帮那群冒犯了他的泥腿子说话。 真是不像话。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银子也别想要了。 “行了,程伯舟你也不用在这里跟我废什么话了,既然你觉得我江家这生意太霸道赚来的银子不干净,那我也不强求,就不用这区区半成利润的银子玷污了你程大少高贵的双手了。” “以后这竹林就只是我江家的竹林了,与你程伯舟没半个子的关系。” “趁着我现在还不想过多搭理你,你赶紧走吧,不然你爹好歹也是个员外,要让他跑到这竹林里来把你抬回去,可就不太好看了。” 江少爷厌烦地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原本说要分给程伯舟的半成利润,也都收了回去。 程伯舟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江少爷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性子,最开始不如老老实实拿了半成利润回去补给河竹村,不和江少爷说这么多,兴许就没这么多事了。 不过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江少爷要是一个铜板都不出,河竹村少了的银钱全让程伯舟自己来补,不说有没有这么个道理,他就算有这么大的善心也有些无力,程家的竹笔销路刚刚铺开,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可就这么无功而返…… 程伯舟也不只是想起了在村长家里看到的那些村民,还想起了他在玉京城里偶遇到的徐年,觉得自己或许还能再为河竹村争取一下。 “江少爷,我程家只不过是一个桐木县的小家族而已,生意做了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太大长进,近日以来却突飞猛进,都能把竹笔都卖到江扬郡去了。” “江少爷难道不好奇是为什么吗?” 程伯舟倏然变得不卑不亢起来。 江少爷转头看向了程伯舟,依在丫鬟身上的歪斜坐姿稍微坐正了点:“呦呵,有靠山是吧?行,你且说说看,我倒是知道是京城朱家帮了你们程家一把,但确实不知道你这桐木县的员外家族,怎么能和京城里头的士族朱家扯上关系。” 朱绍全的朱家,虽然比起江少爷的江家还差了不少,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京城世家了,只是没那么顶级而已。 江少爷之前对程伯舟还算客气,多少也有点是为了给朱家面子。 只不过一个不见经传的县城员外家族,能和朱家搭上线,这事本身就够稀奇的了。 程伯舟沉声说道:“我之前去了一趟京城,费劲心思想和朱少爷搭上线,不过最开始其实是失败了的,但后来我偶然结识了一位贵公子,那位公子在朱少爷面前为我说了几句话,我程家的竹笔生意才有了这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江少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京城到底是权贵云集之地,指不定遇到哪位贵人倒也不是没可能,他浅浅地笑着说道:“这么说来,你是遇到贵人提携了?” “是啊,那位公子姓谢,天水谢。” 天水谢,这确实是个响当当的名号。 哪怕在江扬郡也够响亮。 江少爷沉吟了片刻,继续笑着说道:“程兄原来是谢公子的朋友?那我之前可是失敬了……这样吧,我还是那句话,只要程兄能保证我江家的银子不会转手流到那些泥腿子手里,这竹林利润我分你半成……不,一成,怎么样?这够丰厚了吧。” 上下嘴唇一碰,许给程伯舟的利润便翻了一倍。 这便是天水谢的声势了。 程伯舟却还是想不明白,叹了口气:“江少爷,恕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您就一定要和这些穷苦百姓过不去呢?”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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