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的夜晚,七里巷深处的一处宅院里响起了拍案声。 “这是心虚躲着我呢?”苏小昭磨了磨后槽牙,扔开手里影一留的纸条,掐住面前一盆仙人掌,如掐住仇人般用力地摇,“什么‘暂去勿寻’,分明是字数越少越心虚。有本事在外面偷偷摸摸打群架,没本事回来见我?” 谷歌的住处七里巷,与她所在的柳枝巷相近,为了方便联络,影卫几人索性搬到了这儿。 影六拿过纸条,神色有些纠结,哪怕前天影二亲口说了,但他对影一是玄溟门之人这事,依然觉得不可置信。 影二在拧眉思索,只有影五还是没什么表情地呆望着她摇晃仙人掌。 “所以,在座哪位有勇气去捉拿影一吗?”苏小昭问。 半响无人应话。 又半响。 安静的空气里,影五终于眨了一下眼,嗫喏上前:“小姐,我……” “好,小鹦鹉有志气!此去定能拿下影一归案!” “不是,小姐,我是说我……”能拿回他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仙人掌了吗? 苏小昭猝然挥手打断他:“快拿酒来,为小鹦鹉壮行!” 影二与影六齐齐向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看着苏小昭雷厉风行的拍板定案,影五默了默,说:“小姐,影一武功在我之上。” 嗐,还委屈上了这是。 “不用担心,且待我修逮捕令一封。”苏小昭继续雷厉风行地铺纸提笔,她一舔笔尖,用南宛别无分号的字体在纸上写下“奉小姐之命逮捕,速速束手就擒”。 她满意收笔,递给默然站立的影五,语重心长道:“影五,你肩负着小姐我的全部希望,一定要不辱使命呀。” 她眼眸似有光亮流转,一种隐含饱满期待的目光。 闻言,影五微抿唇,上前单膝一跪道:“影五遵命。请小姐放心,属下即便拼死一搏,也必定为小姐拿下影一。”他伸手去接过她手里的“逮捕令”。 然后他发现接不过来。 微使力抽了抽,还是没抽动。 一抬头,是小姐用力捏着纸张,乌黝眸子正阴恻恻地睨着他…… 影五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迷惘之色。 “是影卫部管教无方,将他交给我吧。” 影二没什么语气地走上前,森然地,抓过影五往门外带走。 什么拼死一搏,他是要拼自己的命,还是影一的命?难道没听出来小姐是让他借捉拿之名,行保护之实吗? …… 苏小昭枕着交握的手臂,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这家伙,听话是挺听话,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小姐……”影六斟一杯热好的茶,小心地推了过来。 苏小昭抬起头,耷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他。 望着她霜打的茄子般蔫巴巴的模样,影六也垂了头,迟迟不出声。 “怎么了,小影儿?”苏小昭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扯了下他的头发。 “小姐轻点。”影六顺着她的力道歪过头,只好转了眼珠看她,欲言又止。 在苏小昭以为他会问起影一的事时,影六的眼眸却黯了一下,看着她说:“小姐,我是自小被影卫部捡回来的,不知道父母是谁,自小到大,也没经历过什么出格之事……” 苏小昭也歪头看他,有些不明其意:“嗯,所以呢?” 影六眼睛凝定在她脸上,说:“所以,小疯子,不管影一如何,我一定不会、也没有理由会弃你而去的。” 苏小昭默住,看着他一瞬。然后,她肉麻地抖擞了一下,怪异看他:“你不会以为我在难过吧?” 她抓住他一缕发不松手,凉凉绕一圈,又扯了扯,埋汰说:“就算真的是,你这安慰也太蹩脚了吧?” “小姐……”影六无奈地脑袋随之动了动,但依然安静看着她。 “去去去,别拿这小丧脸对着我。”苏小昭终于松开手,伸出一指,点在他脑门上,将这张拉近的脸又推开,顺口溜般说着,“要说难过,那也一定是我在难过自己居然没有多少难过。” “你们想去哪里都可以的。”她缓缓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说:“别瞎担心了,我只是有点儿乏累。可能是没睡好觉?啧,都怪影二,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的家伙。” “小姐,那我们回山庄吧?”影六忽然出声。 “就像以前一样,小姐在庭院的梨树下晒太阳也好,唱奇奇怪怪的歌也好,放纸鸢也好,拉着我们晨练跑步也好,又或者是,踩着滑板车去山庄下的镇子里转悠……”影六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也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了。从他们回到京城那一日开始,回路,就不再是回路了。 明明才过去半年多,却感觉仿佛已经很久很久了…… 或许是回京后,小姐便离他越来越远了吧。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影六轻轻回过头,见到身旁的少女,已经枕着手伏在桌上,纤长的睫毛乖巧地垂着,睡得谨慎又香甜。 ※※ 清晨,苏小昭是在床榻上醒来的。 她懒懒伸了个腰,感觉精神大好,正欲弯身穿鞋,便见床边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男装,一块面具,还有以布包裹着的东西。 她伸手取过,打开布,里面摆着一个普通的染色魔方,还有一个精致的木制口琴。 苏小昭以指捻了捻上面的细细木屑,似乎是才连夜制作出来,摆放在她床前的。她用手摩挲了几下,眉梢禁不住弯起,然后,又垂下。 或许小影儿已经知道,她进世子府是要取回信物了吧? 正如她也知道,昨晚他是想劝她放弃的。毕竟,这是连影一后来都千方百计将之送出顾家,不想让她接触的存在。 ——在小姐年幼时,顾老将军曾几次将信物给小姐看过,小姐忘了吗…… ——不知为何,顾老将军多年前,曾笃信小姐能解开此物之秘,可试过几次后,便也失望了,只盼着小姐的后人能解开…… 苏小昭握紧手中的魔方,棱角勒得她掌心有些生疼。若信物是别的东西,也就罢了。这么一个东西,她没法,当成不曾见过一样置之不顾。 这就像是,专门等着她的,一扇门。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https://www.biqubao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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