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月色明亮。 郁离坐在后窗上和青竹絮絮叨叨地说着洪荒的事,其中有她和苏兮一起闯的祸,还有和阿鸾姑姑一起闯的祸。 说来说去,郁离郁闷地发现,她似乎都是跟人一起去闯祸的。 “你总说这些给青竹听,你确定它不会耳朵被污染吗?” 孟极将最后一口汤饼吃下肚,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起身三两步跳到郁离身边,“青竹的灵气已经补回来了,照这架势,它是不是恢复妖身不会太久?” “寿数到了,它自然会恢复,我很想看看青竹幻化成人形会是什么样子,是个美人,还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郁离抬手抚了抚青竹的叶子,似是有所感应,这可让郁离开心极了。 “郁小娘子安康。” 门外的动静郁离一直都知道,只是不着急罢了。 待声音响起,郁离转头看去,便见扶柔娘子站在门外,孱弱如飘絮浮萍。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前者想问怎么回事,后者也想问,明明白日里还看见扶柔娘子身怀六甲,如今怎么看着如同死过一回般。 “扶柔娘子这是怎么了?” 郁离从后窗上下来,示意扶柔娘子先坐。 孟极这次很是贴心,上前将扶柔娘子扶到了矮桌前,近距离接触才感受到她确实很虚弱,连手臂都是颤抖的。 “没什么大事,滑胎罢了。” 扶柔娘子说得云淡风轻,似乎这样的事早在预料之中。 郁离和孟极却比较惊讶,从前临生那般疼爱自己的妻子,怎么会让她身怀六甲之后还滑胎?且当时孟极看得清楚,扶柔娘子的肚子看着至少有五个月了呢。 沉吟片刻,郁离缓缓开口,“所以你此次来是要同我做生意?” 扶柔娘子眼神沉静如水,毫无波澜,定定地看着郁离,道:“是,妾想请郁小娘子为妾的孩子报仇。” 孟极微微歪了脑袋,报仇?这孩子不是意外没的,是有人害的? 郁离同样疑惑,“是谁害你没了孩子?” 扶柔娘子摇了摇头,“妾说不清楚,也许是临生,也许是临生娘,也许是那赤脚医师,也许是妾自己。” 身在局中,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没的,她去找了临生,可一向对她体贴入微的夫君却劝她算了吧。 扶柔娘子的手不自觉覆在了肚子上,那可是他们的孩子啊,临生作为孩子的阿爷,怎么能说算了呢? 郁离抿唇沉默不语,良久才问道:“扶柔娘子可知道我这里的规矩?你要与我做生意,须得签下契约,一旦我完成你所求,就需要你用来世三年寿数作为报酬。” “嗯,妾听说过,妾愿意用来世三年寿数换一个真相,求一个公道。” 扶柔娘子没有迟疑,虽说这孩子不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可却是她时隔多年好不容易怀上的,不能这么说没就没了。 “好。”郁离将她坚持,点头应了下来。 将契约唤出,与扶柔娘子签了契约,郁离这次没有偷懒不去看客人的记忆,且不仅要看,还要以特殊的法子去看得仔细。 从架子上翻找出一支寸许长的香,又找了两根蜡烛。 郁离将香点上,递给扶柔娘子,“我若不睁眼,这香你就不要松手。” 等她点了头,郁离才又转头交代孟极,“看护好蜡烛,别让它们熄灭。” 孟极没有答话,以行动告诉她放心。 准备好一切,郁离单手掐诀于身前,口中喃喃念了一段咒语,而后便闭上了眼睛。 扶柔娘子只觉得手中的香忽然烟气多了一倍,尽数朝着闭上眼的郁离周身缠绕过去,少顷便只能看见郁离一个朦胧的身影了。 置身其中的郁离也如同走在一处迷雾丛生的大道上,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听到了渐渐热闹的叫卖声。 “是西市?”郁离听到有人叫卖胡麻饼,那声音她不久前在长安西市听到过,他家的胡麻饼和主人的声音一样特别。 郁离没有迟疑,继续往前走,不过一炷香时间,她就到了一处宅子门前。 扫了眼四周,看见宅子前挂着聂宅的牌子,心知这便是扶柔娘子的家了。 “聂扶柔!你到底看上他什么?连着三次都未考中,你跟着他有什么出路?” 妇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伴随着说话声的还有茶杯碎裂的声音,似乎妇人已经气得不行了。 “阿娘,临生那般努力,他一定会考上的,再说了,儿看上的又不是他的前程,而是他这个人,只要临生对儿好,儿愿意跟着他一辈子。” 聂扶柔声音说不出的坚定,她这辈子非临生不嫁,若爷娘真的不同意,那她这辈子不嫁人便是了。 “阿柔,阿娘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自小在家就被宠惯着,他若没个好的前程,又怎么能让你衣食无忧?爷娘、阿兄和你阿姊都会心疼你的。” 这道声音郁离从前也是听过的,是扶柔娘子的阿兄聂宿良。 她当初遇见临生和临生娘的时候,就是扶柔娘子与临生成亲的时候,那时聂宿良也在,只是明显对这桩婚事并不怎么满意罢了。 倒是聂家爷娘脸上带着笑,很是和煦。 “不会的,临生答应过一定会努力。”聂扶柔还是那般坚持,随后便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郁离和聂扶柔撞了个正着,聂扶柔却像是没看见郁离般,径直从她身上穿过,朝着远处跑去。 郁离回头去看聂家大门内,聂家阿娘和聂宿良站在院中,一个已经满脸泪痕,一个则无奈叹息。 “阿娘,也许阿柔的选择不一定会错。” 看见自家阿娘哭成那样,聂宿良安慰道。 临生此人他见过,是个有上进心的郎君,偶尔提起阿柔眼中的柔情溢于言表。 聂宿良朝妹妹离去的方向看了眼,也许阿柔的坚持会得到回报,临生会对阿柔好一辈子。 “大郎是这么觉得的?”聂家阿娘眼中有迷惘,女儿这般坚持,她已然没了办法,若任由女儿一去不回,那日后岂不是要给人诟病。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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