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丞的动作十分轻柔,但那双看着宁弦秋的眼睛却格外冰冷。 他坐在床榻边上好久,终于低声喃喃道:“秋娘,不要怪我。” 郁离眯了眯眼,看着吴丞将药碗拿起来,把碗中剩下的药倒到了后窗下,而后重新坐在床榻旁。 “其实你我夫妻本不用如此,可你太心急了,你明知道我对仕途有多在意,你还拿离开威胁我。 秋娘,你原来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儿子吗?你的心里现在只有儿子了,没有我这个夫君。” 吴丞说到这里脸色变得难看,“可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不求你回报我多少,只要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便可。 我仅仅只有这一个心愿,你为什么不肯成全?那孩子在守捉使身边很好,待我一切安定,我自然会将他带在身边,毕竟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不是。” 吴丞的脸色稍稍缓和,抬手在宁弦秋脸上轻抚,看上去爱怜无比。 “秋娘,你安心去吧,你的死不会成为郑氏不帮我的理由,相反的,郑氏会因为你的遗愿助我,我会如你所愿将儿子接到身边,这世上除了你,也只有儿子能成为我的护身符。” 吴丞想着今日过后自己再也无所顾忌,笑不自觉爬上了嘴角。 郁离盯着他看了良久,大约明白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怎么看都没想到吴丞竟然自私到这种地步,宁弦秋抗拒想起这些,难道是因为此时的她还听得到吴丞的话? 她弥留之际也猜到了那个真相吧。 郁离以为宁弦秋的记忆到这里就算完了,谁知道画面一转,深夜城外林子中的坟地里,一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了出来。 郁离挑眉,没去多看那只手,而是环顾四周。 她二十多年没有出过洛阳城,原来城外如今是这个模样,倒是和当年差别不算太大。 宁弦秋从坟地里爬出来,此时的她一双眼睛里尚有神志,先是四下看了一眼,似乎不大明白自己这是在哪里。 就在她准备往城中去的时候,一道黑影急速从林子外飞掠而来,一只手按在了宁弦秋眉心,嘴里嘀嘀咕咕地还念叨着什么。 郁离凑近了去听,只来得及听到最后一句,乾坤封神。 她很想翻个白眼,还乾坤封神,就这点道行?口号倒是喊得响亮。 郁离刚想完,突然感觉都一股力量扑面而来,她躲闪不及,身体被这股力量拉扯到了半空,接着便听到孟极的嘟囔声,接着一眨眼的功夫,她被从宁弦秋的记忆里给推了出来。 睁开眼,郁离只觉得气血翻涌,好不容易才止住吐口老血的冲动,忙坐到矮桌前灌了口茶水。 “你也太乱来了,探取记忆需要付出代价,她又没有跟你签下契约,你冒这个险值得吗?”孟极坐在郁离身边,看着她脸色微微有些泛白,十分不赞同的唠叨着。 郁离小声反驳,说一直都好好的,到最后才出了点意外。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股力量是什么,怎么会藏在宁弦秋的记忆里。 不同于郁离的小小损失,归义坊另一处宅子里,一个身材曼妙的女郎一口血吐在了身前。 玉卮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碍于王灼坐在桌前,她并没有敢口无遮拦。 “我告诉过你,她并非一般小妖,可你还是掉以轻心。” 王灼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只伤魂鸟而已,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是奴家轻敌了,可奴家确实有用,十六娘留下奴家吧。”女郎有一丝慌乱,她早年被卖去西域,后来辗转被带去了倭国,去岁才回到大唐。 可她一个孤女,若想在中原活下去,就得有个有力的靠山。 原本她以为吴丞可以,可吴丞到最后只想利用她,连纳她为妾都不敢。 幸好她遇上了十六娘,太原王氏怎么说也是五姓之一,只要十六娘肯带她在身边,何惧会被人欺辱? 王灼嘴角微微上扬,“我有言在先,自然是看你表现,绝无更改的可能。” 女郎抿紧了唇,“伤魂鸟之魂已成,宁弦秋一定会为我所用,十六娘请放心,奴家一定不会失手。” 杀宁弦秋的是她儿子所做的果子,她心里很清楚,所以她即便知道自己是被冤杀,也绝对不会想着报仇。 只要有这心,她就有把握将宁弦秋变成伤魂鸟为她所用。 至于吴丞,女郎目光一冷,这样的郎君活着有什么意思,待伤魂鸟回到她手中,她第一个了结了他。 “但愿如此。” 在王灼心里,区区一只伤魂鸟确实算不得什么,倒是宁弦秋的儿子竟有那杀父的心着实让人没想到。 她余光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郎一眼,这女郎心思歹毒,教唆那孩子杀父,却将那有毒的东西送到了宁弦秋口中。 也怪宁弦秋命该如此。 王灼抬了抬手,女郎忙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待她离开,王灼才开口问道:“石妖和紫草找到了吗?” 与其寻找天女的后人,倒不如直接吃了紫草。 玉卮脊背一紧,大气不敢出地摇了摇头。 “没在十万大山之中?”王灼微微蹙眉问道。 “去寻了原来的地方,它们并没有回去,徒儿又在山中寻了许久,也没有石妖和紫草的踪迹。” 玉卮实话实说,十万大山绵延不绝,她一个人走不了全部,只能尽可能去寻找,当然,结果不尽如人意罢了。 “嗯。”王灼没有再问,心下大概知道搜十万大山有些强人所难。 “主人,宁弦秋的事咱们就不插手吗?”元姬轻声问道。 除了最初帮着那女郎将活尸的气息隐藏外,王灼似乎没有更多打算掺和进去。 “这是她的事,我若插手过多,岂不是告诉她可以跟随于我?” 王灼摇头,虽然不知道那女郎是如何想到来投奔她,但以那女郎的能力,她不觉得收在身边能帮上什么忙。 当年一念之差收了玉卮便已经后悔这么多年,再来一个,王灼大约是要给自己一个耳光清醒清醒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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