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离开李家集之后快马赶到了邓州府城,落脚在府城最大的客栈有凤来仪。 城中客栈寓所酒楼俱都依着湍河而建,沿河风光绮丽,每到黄昏时刻,落日余晖铺满宽阔的河面,天水地一色,叫人心中疏阔。 展昭的心情却怎么也开朗不起来。 他到了邓州三四天,多方打探却久久寻不到白霜霜的踪迹,十分担心是否那个姑娘已经毒发再不能行动。 展昭闷闷不乐地倚栏饮酒,目光不时地打量中路中驶过的马车,希冀于其中有期盼的人。 一辆乌布马车自楼下缓缓待过,马车旁边一骑着枣红马的魁梧大汉忽然抬起头来,朗声问道:“楼上可是熊飞贤弟?” 展昭站起身体向下望去,只见酒楼下方有一紫髯碧眸的魁梧汉子骑在马上抬头望着他,他欢喜起来,应道:“正是小弟,欧阳大哥,好久不见!兄长稍待,我马上下来。” 展昭飞奔下酒楼。 那大汉正是受施玉朗邀请参加婚宴的北侠欧阳春。展昭行至楼下时,欧阳春已经下马候在路旁,那辆马车也挪腾到了路边。 展昭见着久别的兄弟自然是极为高兴的,“好久没有见到兄长了,不如同饮几杯?” 欧阳春微笑应下,“故友重逢实在该豪饮一场,待我向同行告别。” 他向马车走去,马辕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以展昭常年办案的眼光,那个少年应当是女扮男装。 这两个少年见着欧阳春向他们行来,连忙跳下了马车,紧张地看着他。 欧阳春低声道:“我来和你们道别。” 闻言年长的少年还算平静,那年幼的却是十分不舍道:“欧阳大侠,您不能再留会儿吗?我舍不得你。” 欧阳春摸了摸少年头,淡淡笑道:“以后会有机会再见的。” 那少年还要再说,却被马车内的人阻止了:“苍云,欧阳大侠为帮我们已经耽搁许久了,不要再麻烦欧阳大侠了。” 这个少年是白苍云,马车里的人正是白霜霜了。 白霜霜从车厢中钻出,她没有做男装打扮,穿着一身素色女装,戴着大大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跳下马车后,白霜霜拱手谢谢欧阳春,“一路辛苦欧阳大侠照抚,大侠要事在身不便耽误。若能再见,请大侠万万给个机会让我好生道谢。” 她没有过分纠缠,让欧阳春松了一口气,应下道:“若有机会,定然再和姑娘一叙。” “白姑娘?”一个男人犹疑地叫道。 白霜霜转过头看向叫唤的人,只见在陈州结识的展昭满脸惊喜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展大人?”她轻声叫道。 “是我,白姑娘。”展昭情不自禁地走向白霜霜。 欧阳春拦住展昭,再往前他和白霜霜的距离就要近得失礼了,问道:“熊飞和白姑娘认识吗?” “是。”展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稍稍冷静一会儿才回道:“我和白姑娘在陈州相识。” 白飞飞摘下兜帽,与展昭惊喜交加相比,她的脸色稍有冷淡,她抬头看了一下展昭下楼的方向,是一个酒楼,二楼靠街的位置窗户特意开得很大,她问道:“展大人来邓州做什么?探亲访友吗?” “不。”展昭急急回答。然而看着白霜霜霜他们,却怎么也说不出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转移话题道:“白姑娘,你怎么会和欧阳大哥同行?” 欧阳春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白霜霜,代为回答:“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展昭自然高兴,白霜霜也没有意见,他们一行五人登上了酒楼。 小二撤走冷掉的酒菜,重新上了一桌好菜。 酒席上白霜霜脸上的冷淡稍去,斟了酒道:“欧阳大侠和展大人都是我的恩人,今日霜霜借花献佛,敬二位一杯。” 展昭匆匆饮下杯中酒,欲言又止。 欧阳春看他心急,白霜霜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把他和白霜霜遇上的经过说出来。 白霜霜收留了白苍云后便离开了陈州,因他们三人都是妇幼尤其白霜霜的姿色出众引来觊觎,在经过一个野村道时被一家豪强看上,于路上设卡拦截要拉了她去做填房。 正巧被欧阳春遇上了。 欧阳春嫉恶如仇,遇见这种强抢妇女的事哪能容忍,当场将那些乡间无赖打得屁滚尿流。 听得白霜霜和他一样都要来邓州,便一路同行。 原说好在邓州城内分开,正好碰见了展昭,欧阳春当下开怀道:“熊飞你在邓州城内可还要呆上一段时间?正好可以照应白姑娘。” 展昭立刻应下,“这是应当的,我现在住在有凤来仪,那里江景风光十分怡人,不过有些吵闹,若是姑娘不喜欢也可以单独租赁一个院子。”他说完忐忑地看着白霜霜。 白霜霜轻轻笑了笑,“我在邓州不会呆很久,住在客栈就很好了。” 展昭松了口气,欧阳春却突然道:“白姑娘来邓州找人,若要跟官府打交道,熊飞贤弟当能帮上忙。” 展昭连忙应承,“自然竭尽所能。” 白霜霜要从陈和以陈利为名办下的路引追查线索,若有展昭相助,在衙门自然会畅通无忧,但一旦陈和的身份曝光,却会给自己招惹许多麻烦。她因此拒绝道:“些许小事不必劳烦大人,说起来,展大人来邓州可是有公务在身?” “并非为了公务。”展昭本想要随意编出个理由。 可是看着白霜霜妍静的脸庞,却并不想再撒谎,挣扎一番后坦诚道:“我是为了姑娘而来。” 展昭失态之时,席间几人便对他的心意有隐隐猜测,却没料到展昭竟敢当众坦白,一时呆愣住,不知从何说起。 白霜霜心中思绪翻涌,但她为冥教圣女时地位尊贵样貌过人武功出众,对她有爱慕之心者甚至当众表白追求者不知凡几,虽然意外却并不会无措,几个呼吸间便已平复心情,一脸平静地问道:“为我?” 她静默的时侯,展昭的脸由白变成红又变回了白,最终他正视着白霜霜回答道:“是为了姑娘,我担心姑娘身上的蛊毒未解,想要带姑娘去京城医治。” 白霜霜微微一笑:“多谢展大人的关怀,上天保佑,我的蛊毒已经解了。” 有了这一插曲,这酒席如何也热闹不起来,过了一刻后便惨淡结束。 欧阳春和展昭宿在一起抵足而眠,两人许久未见自然是有许多话要说,但说到最后谈话还是回到了白霜霜的头上。 欧阳春说起白霜霜:“这白姑娘可真是厉害,你这样的年轻俊杰向她坦露心意,她竟然还能淡然处之,了不得,了不得。”他啧啧了几下。 展昭心中忐忑,“大哥,今日我说的话是否太过唐突了?”他已经全然想不起自己表白时的想法和心情,只记得当时的一腔冲动。 欧阳春嘿然一笑,自嘲道:“我独身三十多载,静修和尚为我批命,平生多义气廿载入空门。贤弟问我感情之事,只怕是缘木求鱼,别最后陪我去做师兄弟了。” 展昭的尴尬被欧阳春的调笑冲淡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笑意:“大哥看事看人最为通透,早已得了佛家真谛何须再入空门?我平生敬重有两人,一是包大人,他待如师如父,二便是大哥,我视兄长为前辈楷模。现我心中彷徨难安,还请大哥为我释惑。” 他说得这样真心,欧阳春只得问他,“贤弟到底是为何疑惑?我先说好,女人心海底针,你问我白姑娘喜不喜欢你,我是说不出来的。” 展昭被拿话揶揄,心中却少了几份迟疑,因此问道:“我疑惑的是之后该怎么对待白姑娘?” “你想如何待白姑娘?”欧阳春问道。 “自然是想对她好的。” “那你便对她好。” 展昭又迟疑了一会儿,才道:“白姑娘会不会不喜欢?” 欧阳春嘿嘿笑了一会儿,才道:“贤弟,以往你劫富济贫,惩恶扬善时可问过那些善恶贫富同不同意,喜不喜欢?” 那自然是没有的。 “可那不一样,我杀的都是有罪之人,救的都是贫弱之人。” “有什么不一样?劫富济贫,惩恶扬善是天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是天理。哦,你说怕白姑娘不喜欢,不愿意。那便等她亲自说出口了再放弃嘛。” 展昭于感情之事上没有经验,听了欧阳春的一席话当下觉得十分有理,感激道:“多谢大哥,受教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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