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所以您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换故人的命么?” 这句话让宜默从自己的世界之中短暂地抽离出来,他淡淡扫过舒音的双眼,在里面看到的唯有平静。 这世间之上,好像没有事可以给她带来波澜。 对一切淡然处之,何尝不是一个让人很羡慕的能力? 所以,宜默真人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小音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他活了几千年,虽然活得久,可有些事情终究是没有看透。 看透了就不会有执念吗? 他不知道,也许这一生都不会知道。 舒音在宜默的注视之下摇头,“很多人做事在你眼中都没有道理,可对于他们来说就有。” “所以人呢,是没有资格评判别人是否可笑的。” 只要他不影响别人,不危害别人,做一些很想做的事情又怎么了? 在舒音的话音落下之后,偌大的沉星殿陷入了沉默。 显然宜默真人是在思考,他看着桌案之上都摆不下的一坛坛酒,最终决定将这些喝完便上路。 他活得很久很久了。 久到对世间的一切都颇为麻木,看山只是山,看水也只是水。 除了弹琴以外,没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致。 可予薇实实在在是个美好的人,她若是活着,显然比他的存在更有意义。 她能帮助更多的人,就像她曾经帮助他一样。 做下决定之后,宜默的心情显然好转许多,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都有了几分血色,看起来精神不少。 只见他抬手打开其中一坛酒。 桂花香与酒香一同飘了出来,将殿内的冷气都驱逐开了几分,宜默将面前的酒坛轻巧地拎起,斟了两杯酒。 一杯推给舒音,一杯留给自己。 舒音看了那杯中酒半晌,却并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坐在她对面的宜默真人见了,询问出声,“为何不喝?” 舒音只是觉得,宜默真人应当不会与旁人分享自己的食物,所以他给自己倒酒这件事便显得有些蹊跷。 所以不知道对方的目的,舒音自然没有喝。 见她如此,宜默倒是也不想瞒,毕竟早晚都要知道,何况他如今倒确实有求于她。 “我会把所有的灵石与法器都留给你。” “我会与掌门沟通好,到时候若是予薇复活,她很可能继续做乐宗宗主,接替我的位置,成为你们的师父。” “到时候,你便替我多多照顾云景、择舟与江落。” 若说宜默真人有什么不舍的,那便唯有他这几个徒弟了。 舒音还好,毕竟她如今修为是最高的,担心自然少一些。 云景也还好,因为他为人稳重礼貌,是他第一个徒弟。不会惹祸上身,除了有点儿爱弹丧曲的小癖好之外,没什么大毛病。 可魏择舟与江落显然是不太让他放心的,两人既跳脱又没正形,显然平日里不会少惹事端。 若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估计又要闯祸了。 舒音听了这些话,觉得自己和听临终遗言似的,越听便越有些不知从哪儿而来的伤感。 明明宜默真人做她师尊的日子不久,他平日里也是放养居多。 毕竟修行之事更多时间需要的是自己去领悟,便不怎么插手。 这段日子算是上心了许多,亲自教导的日子也比从前多了不少。 这么多年的师徒情分,不可能一点儿都没有。 “若他们问你我去哪儿了,你便说,去别的地方寻找山珍海味,佳肴美酿,不知踪迹。” 又或许,他们对他这个师父其实一点都不在意,根本就不会去问。 听到这儿,舒音抬起眼,与正在交代的宜默对视,“这杯酒我不能喝。” 听了舒音的这句话,宜默略有些意外地挑眉,“为何?” 在印象之中,舒音没有拒绝过他,或者说,这是他第一次请求舒音帮忙。 却没曾想到,他这个小徒弟倒是颇为绝情,直接就把他的要求给拒绝了。 “师尊的执念是让旧友复活,既不知道对方想不想,根本没有为她考虑。” “据我所知,予薇真人之死与剑尊顾銮的陨落有所关联,若她复活,心爱之人已不在,而如今千年已过,早已物是人非。” 这话说出来之后,给宜默真人说的一愣。 是啊,他一直在考虑如何将她复活,让她存活在这个世界之上,却根本没有考虑,她在接近于陌生的环境之下,又该如何自处。 千年不长,但也的确不短。 起码足够让这清风仙山与千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师尊可曾想过,若予薇真人是自己一心赴死呢?” 这句话一出,宜默真人的眸光顿了好久好久,半晌之后,才在沉默之中开口,“那依你之见,应当怎么办?” 舒音原本并不想插手别人的因果与选择,这才一直告诉别人跟着自己的心选择。biqubao.com 可事到如今,在宜默真人对着她发表遗言的时候,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毕竟是她的师尊,总不能看着他献出生命之后,结果却并不是皆大欢喜的。 况且,若是按照宜默所说,将照顾魏择舟与江落的事情交给她,那她肩上的负担可就更重了。 以上种种,让她破天荒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过是两个选择罢了,其中一个,便是等魏师兄与阿落能独当一面之后,您再去以命换命。” 宜默摇了摇手中的杯子,“第二种呢?” “自然是送她入轮回,开启新的一生。” 予薇真人的一切已经结束了,就算将她救回来,也早已成了一个空壳。 不如放其魂魄轮回,开启她真正的旅程。 常人无法逃得过生老病死,修仙者其实也不能,好一点的或许能成仙成神,否则,终究有一死。 “师尊当然可以选择以命换命,只是时下您责任未尽,恐怕就算走了,也会有所犹豫的吧?” 舒音淡淡的几句话很轻,可听在宜默耳朵里后,却拨云见日,顷刻间豁然开朗。 他早就能接受换命,之所以一直忧思,不过是仍有所牵挂。 他的使命未尽,的确不能推给别人。 舒音应当有自己的人生,他不能去做自私的人。 “好”,宜默真人点头,指了指她面前的酒杯,示意她喝下,“我会考虑的。”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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