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旁观了全过程的王璇道长,见此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年轻巡察使唐棣,一捋青须,掐指一算,心中便有了个成算,当即手持拂尘,朝天一指天上再度聚集而来的乌云,召呼他的两班弟子出列,大声令道,“茅山宗弟子听令,随贫道下河擒服这伊河龙王,为百姓降下甘霖。” “是,师傅。” 赤衣道士王琼端着罗盘,当先挥袖跟上,乘风扶云直上九霄。 一个“走!”字决,两班弟子,随即纷纷祭出自家法器,一挽道袍,比之狼狈不堪的爬着河滩的和尚们,宛如神仙中人,个个仙风道骨,紧随在后,脚踏七星步,飞跃香山龙门二山。 茅山宗此举无疑是给洛阳令又增加了不少好感,也打了在场所有还踟蹰不前的佛门八宗的脸面,看着还是踟蹰不前的各位高僧主持,洛阳令脸上挂着不明意味的笑容,再度拱手请道,“各位主持还等什么?王道长他们已先行一步,为百姓们求雨渡河,你们也请吧!” 道教,佛门,势不两立。 自从佛教取代李唐国教道教成为大唐第一大教,双方结仇已逾二百年,缠斗不休,互有胜败。 龙门山万佛洞,少说有上千修行的僧人,可是做为大唐当今道教第一宗门的茅山宗却不惧他们人多势众。 尤其当今圣人一心崇道,道门弟子屡次进言,贬佛成功,如今的佛门风光已大不如从前,佛教各宗的势力有所收敛,已经有一两年不敢随意扩招弟子,还有许多弟子被迫还俗,寺庙产业土地被没收,可谓深受道教之害。所以,见到茅山宗的道士逞了威风,还给他们穿小鞋,佛门八宗几乎人人暗暗恨得牙痒痒,“臭道士可恶!” 却又无人敢怒形于色,生怕被这位代天子巡狩四方又手握生杀大权的年轻巡察使给瞧见,在天子跟前参他们佛门一本。 眼见一众师兄弟许久不肯响应,最后还是已经年介七十的如满大师第一个出来带头,身体力行,“诸位师兄弟师叔伯,既然挖河之事乃我禅宗倡议,那还是由我禅宗弟子,先行下河帮忙。” “走,一众禅师随我下河渡人。” “是,师傅。” 眼见禅宗弟子纷纷走出,净土宗的弟子也随之振衣而出,“净土宗弟子,出列。” “所有律师,下河!” 偏袒右肩的律宗弟子也紧随其后。 即便有禅宗、净土宗、律宗三大宗作表率,其余五宗还是磨蹭了好一会功夫,还是不肯下河。 唯识宗、天台宗、华严宗、三论宗、密宗等各宗的高僧们哪肯啊,他们已经大半辈子没做过这等辛苦事,且看那些役夫乡民如牛马般倒在河滩上,身上流的血,还有那砸的手断脚断的伤者,更是脚软,身子发虚,半天脚下步子不肯移动,“这这这……县太爷,我们真的就不能做其他事代替吗?” 洛阳令缓了缓颜色,与唐棣打着配合,好言劝道,“诸位大师,其实就是下河给乡民役夫们帮忙搭把手,换着彼此歇息一下,哪能真要了诸位大德的性命!” “快请吧!” “滋……” 忍功手中的吴竹御杖刀,明晃晃的刀锋划过众人的眼,一众僧人最后还是选择屈服在了刀剑之下,“那好吧……大伙都走吧!” “走走……下去吧……” “来,大师,本县令来扶您。” “慢点走!” “当心这八节滩怪石遍布硌了脚。” 洛阳令亲自搀扶着几位将近百岁高龄的老佛爷,又道,“实在岁数大的,六十以上的年长者,不若就留他们在岸边帮忙做做法事,只叫那些年轻力壮的下去渡人,动作快些。” 话落,洛阳令看向唐棣,又给那些年纪大的大僧人求了个情,“巡按,以为呢?” 一众年事已高,又半辈子没做过苦力的高僧大德们,纷纷将希冀的目光投向身为巡察使的唐棣。 “……” 唐棣沉默的负手立在摩崖壁前,淡淡回首看了他们一眼,良久道,“先这样吧。”想了想,又道,“派个人去将如满禅师他们叫回来,岸上也需要人手帮忙。” 洛阳令闻言笑逐颜开,“是。” 替他打着圆场,“还是巡按想的周到,还不去把如满禅师,净心法师,周言律师他们都给请回来。” 话落,一众高僧,大德,长老、丈持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感恩戴德谢道,“多谢巡按和县令照拂。” “我们一定会好好帮忙!” 唐棣看着眼前这些面露窃喜的和尚免除,冷声再度训斥道:“切记:渡人便是渡己,否则便是自掘坟墓!” “吾等定谨记巡按教诲!” 二人一通恩威并施玩的那些僧人心惊肉跳,就这么一会,心头像潮水,潮起潮落无数回,终于平静下来。 “丈持,您当心脚下路滑。” “唉。” 一众老而不死的高僧们,几乎是在一众弟子搀扶下,刚刚抬下八节滩,又抬上岸。 要他们做事是不可能的,有机灵的弟子已经寻了一处干净的石块,脱下自己的僧袍铺在地上,开口道,“师傅,您几位且在这岸上主持事宜,监督着大家,若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便开口,我先带师兄弟们下去给乡民水工们帮忙。” 丈持们挥了挥尊贵的手,目送弟子们下河,自个则得了清闲,摸着石头团团坐下小聚,“嗯,你们去吧。” “我们且在这里看着,不许偷懒!” “弟子谨遵师命。” …… 人群后,一顶湖蓝色的华盖伞下,头顶阴影看着热闹的定安大长公主,见此赞道:“倒是个了不起的丈夫。” 小公主扬袖附在她的耳后趣道:“姑姑,可以为丈夫噢??” “呵呵……” 定安闻言意味深长一笑,涂了丹蔻的义甲缓缓轻抚鼻尖一点朱砂痣,回身轻点她的额头。 “你啊,人小鬼大!” 小公主挽着姑姑的手臂,笑着介绍道,“姑姑,我告诉你啊,他便是救你的那个唐棣。” 定安闻言露出一丝怀疑。 “救我的是他吗?” “姑姑,你和亲回纥多年,不认识他也是自然。他啊!可是我们公主郡主圈里,如今最炽手可热的驸马郡马人选,为人彬彬有礼,学问出众,当然了,这相貌也出众。” 定安柳眉轻挑,摇着孔雀扇,看着身侧才十三四岁便动了凡心的丫头,“你喜欢他?” 小公主托着腮道,“喜欢啊!可我一表白,便被他拒了。他说我太小,不想替姐姐养外甥女……” “哈哈哈……外甥女?” 定安闻言掩扇轻笑,“他还真敢说?” “按辈份,他义姐是我父皇的妃子,我不就是他外甥女吗?” 小公主望着自己的意中人理所当然说道,“不过,做他外甥女也挺好的……每逢佳节,父皇便会召他进宫举行家宴,我便能看见他,他便会给我准备一个小礼物,别的公主郡主可是没有的。” 定安不信。 若真是这等会讨女子欢心的男子焉有不懂女子的,手中的孔雀羽扇轻摇,带起徐徐轻风道,“你怎知道他只给你一人送礼,没给其他公主郡主送过?” “你啊,年纪小,还不懂那些个书生惯会哄人的甜言蜜语,还有道貌岸然的手段。” 小公主不依,“他才不是呢!” “他在京时,父皇每每说起他便赞誉有加,说雅妃得了一个好弟弟。姑姑是不知道有传言就连仇士良的倒台也与他有关。”小公主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真的吗?” “千真万确!” 小公主斩钉截铁的点头,声音里还有一丝颤抖和害怕,其实不是传言,而是她亲眼所见,但是父皇叮嘱她不得对外人说起仇军容的真实死因。 但是每每一想到扳倒仇军容那一夜,宫里宫外,皇城动荡,军队往来不断,朝廷几近倾覆,直到躲在御书房父皇怀抱里的她,见到唐棣一介文弱书生带人扛着一具尸体进来,才见父皇畅怀大笑,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命其运回下葬。 “仇士良是谁?” 二人避着金吾卫,躲在华盖伞下的暗影里窃窃私语,“他可是手握神策军禁军十军十二卫,挟帝以令朝野的大宦官,杀二王、一妃、四宰相,贪酷二十余年,就连姑姑和亲之事也是他这个奸臣拍的板。可扳倒仇士良时,姑姑知道唐棣才多大?二十有三,他便敢参与其中。” “真不知道他一介书生,哪来的胆子,敢与掐着一众皇室脖子的十军十二卫的大头头,仇观军容使,为敌!” 小公主自出生有记忆以来,她们这些皇室成员便已经成了这些大宦官们,养在皇城里身份尊贵的灵宠,生杀予夺,皇位谁来坐,也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姑姑,说是吧?” 华盖伞下,金色的流苏随风摇曳,三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定安长公主,穿着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浅红比甲,下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脚踩花样时新的高底花鞋,乌髻斜簪着两股赤金钗,望着唐棣一身儒袍、皂靴,已满身泥泞,污秽不堪,但是草钩挂剑,器宇轩昂,仍然不减丈夫风度。 “唐棣……” 念着他的名字,反复回想着他刚才引经据典,舌战群佛的样子,回味着他那些对佛爷大不敬的大实话。 定安大长公主不禁微微勾唇,妩媚一笑,轻语道,“你还真是有些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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